[1943年12月,英国,伦敦,诊所]
窗外的伦敦笼罩在冬日的阴霾中,诊所内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数月前相比,更多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各种地图和计划书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虽然依旧堆叠如山,却不再显得杂乱无章。
艾德蒙仅剩的左手拿着一份最新的部署进度报告,指尖点着上面标注的地点:“多佛尔沿岸的假登陆艇和充气坦克集群已经开始分批布置,模拟‘第一集团军’的营地也在搭建。”
“北边针对挪威方向的佯攻部队所需的无线电基站和假机场设施也在按计划陆续部署,配套的假通讯流量脚本已经分发下去,会按时段激活。”
朱丽叶特闭目凝神了片刻,在遥远的地方投下了意识的触角,边感知边对照着报告上的信息,几秒后睁开眼点头:
“嗯,感知反馈与报告一致。目前的排布和节奏,从误导的角度来看,是合理的。”
西奥多拿起艾德蒙之前做的另一份极其详尽的物资调度和人员轮换规划表,仔细翻看着,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
“艾德蒙,你真的…太厉害了。后勤补给线的模拟、虚假文件的传递链条、甚至考虑到不同部队之间的‘摩擦’和‘抱怨’…”
“感觉方方面面都被你考虑到了,简直像真的在指挥一支庞大的军队。”
阿拉里克闻言,从一堆加密电文上抬起头,懒洋洋地插了一句:“看来老狐狸在用人和逼人干活这方面,确实还是有一手的。”
这话听起来不知是褒是贬。
迪亚哥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走过来,将一杯熟悉的、散发着草药味的护肝茶放在艾德蒙的手边。
艾德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没有伸手去拿,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嫌弃地推远,只是任由那杯茶在那里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又沉浸入感知状态的朱丽叶特,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医生,你的认知操纵…已经开始运作了吗?针对那些关键目标。”
朱丽叶特缓缓睁开眼,肯定地回答:“是的。已经随着物理部署的推进,同步开始了。像播撒种子,需要时间生根发芽,与那些‘证据’相互印证。”
艾德蒙的独臂无意识地握紧了,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你能大概感知到对面的动向吗?他们开始相信了吗?这个欺诈行动牵扯的层面和细节,比曼哈顿计划那个单纯的合作请求要复杂得多,规模也大得多。”
他提到了之前的交易,声音低沉了下去,“从第一个交易提出,到8月份协议最终签订,花了将近半年。这个规模更大、更复杂的…时间上,能赶得上‘霸王’的行动窗口吗?”
朱丽叶特沉默了一下,她的感知并非全知全能,尤其是面对如此庞大和不确定的系统。
她选择诚实地回答:“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保证或时间表。目标的思维并非机械,存在变数。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全力去达成目标。”
艾德蒙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更多确凿的迹象,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地扫过桌角,落在了几封来自美国的、字迹飞扬的信件上——是迈克尔·布朗定期寄来的信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
“说起来…迈克尔这小子最近是不是在洛斯阿拉莫斯受了什么刺激?族长大人前几天提起,说他最近莫名其妙地爱上了写诗,信里时不时就夹着一首…风格还挺…狂放的。”
他显然无法将“诗歌”和那个一心扑在核物理上的迈克尔联系起来。
朱丽叶特面不改色:“可能只是那边科研压力太大了,需要找个情绪出口。写诗…总比某些其他宣泄方式要健康。”
她显然意有所指,但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人。
阿拉里克立刻接话,笑嘻嘻地对着艾德蒙说:“就是,怎么想也比整天抱着酒瓶要健康得多吧?”
艾德蒙完全无视了阿拉里克的调侃,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正事上,对朱丽叶特说:
“总之,我们这边会持续通过家族和军方的渠道,尽可能搜集并和你同步德军的动向和情报部门的反应。你需要根据这些反馈,随时调整…嗯…‘施加影响’的策略和重点。”
朱丽叶特点头:“好的。我会密切留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艾德蒙。这些基础工作非常繁琐且关键。”
艾德蒙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在意辛苦与否:“接下来的正式实施和后续调整,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最终…还是要看认知操纵的力量能否达到预期。”
朱丽叶特却认真地看着他,纠正道:“这些物理线索和你们制定的详尽规划本身,其实已经构成了一个非常完备、逻辑自洽的欺骗框架。”
“我能做的,很大程度上只是在这个坚实的基础之上,针对关键节点和关键人物的疑虑,进行一些‘加强’和‘引导’,让他们更倾向于相信他们看到的‘证据’。”
“如果没有你、没有火家族、没有所有参与‘坚韧行动’的人付出的巨大努力,我对此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艾德蒙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复杂,似乎有些意外,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终,他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语气依旧干巴巴的:“漂亮的场面话,还是等行动真正成功了再说吧。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一旁的西奥多忍不住开口:
“这虽然是长期计划,但总得在关键节点评估一下进展,给自己和同伴一点信心嘛。我觉得目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看了一眼朱丽叶特,又看向艾德蒙,“肯定彼此的付出,本身就是信心的一部分。”
艾德蒙转过头,看向西奥多:“经历了那么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乐观。”
他的视线落在西奥多那只颜色略深的左眼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最终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别在胸前的右袖管上。
“医生,”艾德蒙开口道, “你似乎尤其擅长治疗眼睛。亨德里克的那只新眼睛…貌似很好用。听说他在意大利那边,‘玩’得挺开心。”
朱丽叶特闻言,放下了手中关于德军海岸防御工事的军事报告。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打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极其厚重、页面边缘贴满了各种颜色标签的皮革笔记簿。
“他倒是玩得开心,”朱丽叶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出于医生角度的担忧,“但这么久不来复诊,多少有点让人担心。细胞分化后的稳定性需要长期监测。”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满了精细的眼睛解剖结构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观察笔记。
“并非是擅不擅长的问题,” 她的指尖点着视网膜和晶状体的图示,
“眼睛的细胞种类相对单一,结构虽然精密,但层次分明,再生时的细胞定向分化和空间排布模型也相对容易构建。”
接着,她又快速翻到另一页。
这一页上画着各种蜥蜴、蝾螈的肢体解剖图,以及它们断肢再生的不同阶段示意图,旁边同样布满了复杂的笔记和猜想。
“但四肢就困难得多,”她解释道,“涉及的细胞类型极其繁多——肌肉、神经、血管、骨骼、皮肤…每一种都需要精确再生并整合。解剖结构也复杂得多,对功能性的要求也更高。”
她的指尖点在一张墨西哥钝口螈的再生过程图上:“不过,基于自然界中某些蝾螈目动物所展现出的强大再生能力,”
“我认为只要有足够的研究,理解并模拟其细胞层面的调控机制,未来实现高等哺乳动物乃至人类的肢体再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艾德蒙沉默地看着笔记上那些蝾螈断肢处萌出的肉芽和逐渐成形的稚嫩肢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他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你研究过怎么再生四肢?”
“是的,”朱丽叶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进行过一些理论构建和初步的细胞层面模拟。但很遗憾,目前还没有稳定、可靠且可应用于临床的方法。”
“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精确引导多种干细胞在三维空间内协同分化并形成功能性的复杂结构,而不是一团无组织的肉瘤。”
“你看这些蝾螈在再生初期,细胞外基质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暂时性微观结构,称为再生芽基…”
她开始深入讲解再生的细胞生物学机制,涉及各种专业术语和假设模型。
艾德蒙起初还试图跟上,但很快就听得有些发懵,那些复杂的名词和理论显然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他看着朱丽叶特那双因投入研究而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无法复原的残肢,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最后,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朱丽叶特的学术阐述:“好了,医生。”
他拿起刚才那份军事报告,直接盖在了笔记上那些令人浮想联翩的蝾螈再生图示上,“先干正事。这些…以后再说。”
朱丽叶特看着被盖住的笔记,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看到艾德蒙那副拒绝再谈的姿态,只好有些无奈地合上了笔记本,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军事报告上。
诊所里再次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