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左键嗒地响了一声。
结算面板关闭。
桃夭把搁在桌沿上的双腿收了回来,拖鞋在神殿内殿的金属地板上蹭出轻响。
连着两把,把那个顶着“统御万焰的炎之女王”这种中二ID的小可爱乱杀,实在是一件极其愉悦的事情。
那个ID背后是谁,根本不用猜。
除了那个脑子里全是肌肉、打架全靠直觉的憨憨绯樱,没人会起这种名字。
被虐了两把,估计这会儿正气得在椅子上跳脚。
桃夭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懒得动弹。
没必要。
这间女神专属的休息室什么都有。
桃夭从电竞椅上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张宽大的软床上。
身子往后一倒。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顺手从床头柜上捞起一本轻小说,书页翻开。
就着冷白色的灯光,看了没两页。
困意泛了上来。
书本往脸上一盖。
准备睡觉。
一团柔和的白光在半空中炸开。
不刺眼,晕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光芒散去。
一个巴掌大小的虚影在半空中悬停。
系统精灵,小小。
今天这小家伙换了一身行头。
一袭纯白色的连衣长裙,裙摆层层叠叠,边缘绣着金色的繁复纹路。
背后一对半透明的羽翼轻轻扇动,洒下细碎的光尘。
连平时总是乱翘的头发,今天都梳得服服帖帖,头上还顶着个小巧的银色光环。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神圣、纯洁、不可亵渎的劲儿。
这副打扮,要是扔到外面的信徒堆里,分分钟能让人顶礼膜拜。
【主人主人。】
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小小差不多准备好了!】
半空中的小人儿双手交握在胸前,翅膀扑扇的频率快了两分。
书本底下传出一声闷哼。
桃夭抬起一只手,把盖在脸上的轻小说扯下来,扔到一边。
眼皮掀开一半。
瞅了半空中的白衣小人一眼。
“准备?”
桃夭翻了个身,侧躺着,单手支着脑袋。
“你准备了什么?”
这句反问丢出来,轻飘飘的,甚至带了点慵懒。
半空中的小小僵住了。
交握在胸前的小手猛地松开,翅膀的扇动停了一拍,整个人往下掉了一寸,又赶紧扑腾着飞上来。
【主人……】
小小的音调拔高了半截。
【你在说什么啊?主人?】
她在半空中急得直转圈。
【不是你说让小小去准备新版本的吗?】
【小小已经做好了扮演破晓妖精的准备。】
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现在就差一些,需要您来参与的必备条件了……】
这小家伙是真的急了。
为了这个破晓妖精的剧本,她这几天连休眠模式都没开。
天天在系统空间演算数据。
揣摩那种历经无尽暗夜终于迎来黎明的沧桑感。
推演技能释放时的光影效果。
连这身纯白色的衣服,都是她花了足足三个小时构想出来的。
每一道褶皱,每一寸光晕,都经过了极其严苛的计算。
结果现在?
这女人居然问她准备了什么?
这算什么?
过河拆桥?
小小在半空中停住,双手叉着腰,腮帮子鼓得老高。
桃夭看着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没忍住。
“噗嗤。”
她笑出了声。
肩膀抖了两下,空着的那只手在床铺上拍了拍。
“好啦,逗逗你的嘛。”
桃夭坐直了身子,盘起腿,双手交叠搁在脚踝上。
“你说你准备好了。”
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然后,还差一些需要我来帮忙的必备条件。”
停了一拍。
“说说吧,你想怎么样。”
半空中的小小泄了气,翅膀耷拉下来一半。
但很快又重新振作精神。
【主人。】
小小的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
【小小这段时间已经计划好了,怎样去演好破晓。】
【比如说技能的释放逻辑啊,面对玩家时的性格侧写啊,还有剧情触发时的台词节点啊,这些统统搞定了。】
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
【现在呢。】
【就只剩下象征着破晓妖精那宛如黎明般的破晓之花。】
【以及一副合适的妖精之躯。】
小小挺起胸膛。
【只要这两样东西到位,小小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桃夭听完,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
“破晓之花?”
她的脑袋歪了歪。
“这玩意我又没有,我怎么给你。”
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床头上。
“自己想办法去。”
半空中的小小又僵住了。
翅膀彻底不扇了,整个人慢悠悠地往下飘,最后悬停在与桃夭视线平齐的位置。
两根食指在身前对戳着。
【主人……】
那动静委屈得能拧出水来。
【小小只是一个小小的系统精灵。】
【上哪去找破晓之花呀?】
桃夭没接话。
她就那么靠在床头,两条胳膊抱着。
视线落在那个穿着纯白长裙、装得可怜巴巴的小家伙身上。
眼睛半眯起来。
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这么盯着。
看了足足十秒钟。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小东西,平时遇到超出权限的事情,第一反应永远是报警或者宕机。
现在倒好,不仅自己把剧本全推演完了,连性格侧写都做好了。
一个系统精灵,去侧写一个初代妖精的性格?
这合理吗?
除非,她原本就清楚那个妖精是什么样子的。
或者说,她自己就是。
桃夭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是这样,那之前很多说不通的事情,现在全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一个系统精灵能拥有那么高的权限?
为什么她对妖精之花的历史了如指掌?
但这层窗户纸,没必要彻底捅破。
留着当个好用的工具人,比揭穿一个满级大佬要划算得多。
“小小啊。”
桃夭开口了,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你还在装呢?”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谓的扮演破晓妖精……”
身子猛地往前一探,拉近了距离。
“本身不就是本质出演吗?”
这话砸出来,房间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半空中的小小猛地往后退了半米。
翅膀疯狂扇动。
【主人在说什么……】
小手捂着半边脸,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小小不知道呢……】
桃夭翻了个白眼。
身子重新砸回床铺里。
“好吧,又搁这跟我卖萌。”
她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扯皮。
这系统精灵身上藏着一堆秘密。
不想说拉倒。
逼急了这小东西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反正只要能把新版本的剧情推下去就行。
大家各取所需。
“那这样。”
桃夭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意挥了两下。
“你想办法整一个假的破晓之花。”
“至于想怎么整,拿什么材料捏,随便你。”
她打了个哈欠。
“反正按照我们的大致思路,新版本当中,也只是用破晓来唤醒黄昏。”
“过个场而已,不用那么较真。”
小小在半空中停住。
手从脸上拿下来,两只眼睛眨了眨。
【可是……假的破晓之花,可以吗?】
这可是关乎妖精权柄的核心道具。
拿个假货去糊弄?
万一被看穿了怎么办?
桃夭闭上了眼睛。
“放心吧。”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走一步,看一步就可以了。”
停顿了两秒。
“好了,就先这样吧,你抓紧去想办法。”
“要多少系统积分,多少神力,你自己安排,直接从后台扣。”
“嗯,我困了,先睡了。”
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半空中的小小盯着床上的桃夭看了半晌。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光一闪,消失在空气中。
……
另一边。
机械之都,茉莉的宿舍内。
“啪。”
绯樱的手从键盘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大腿上。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椅子里。
背脊弓着,脑袋往后仰,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冷光灯带。
结束了。
一把接一把的对局。
无休止的排位赛。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各种技能的冷却时间、兵线的刷新规律、还有小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太累了。
比在训练室里跟十头模拟灾兽肉搏还要累。
尤其是后半段。
小蕾时不时就跟她交换位置。
让她坐在旁边看着,自己上手操作。
然后强行逼着她去动脑子,边看边思考,甚至还要她开口指挥。
“去上路抓那个落单的!”
“这时候该拿中立资源了!额……应该吧?”
“冲冲冲冲,干就完事了!”
绯樱回想起自己刚才喊出的那些话。
粗糙。
甚至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好几次她的指挥直接把队伍带进了对面的包围圈,送了一波大团灭。
但不可否认的是。
她确实动脑子了。
强行把自己从那个只管冲上去干架的本能里拽出来,去俯瞰整个战局。
这种违背天性的强行思考,对绯樱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每一条指令下达,都伴随着脑细胞的疯狂燃烧。
体力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花蕾坐在旁边的转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慢条斯理地喝着。
视线扫过绯樱那副惨样。
“今天就到这儿吧。”
花蕾的嗓子很平。
“你的脑子已经超载了。再打下去,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会丧失。”
绯樱没动弹。
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海绵,里面空荡荡的,连一丝思考的余地都挤不出来。
那个叫“粉色妖精”的家伙。
那个在游戏里,把她按在地上乱杀,还发问号嘲讽的家伙。
这笔账,她记下了。
等她把这套该死的运营策略全学会了,等她能把脑子和本能完美结合在一起。
她发誓,绝对要在线上把那家伙杀个片甲不留。
绯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呼吸沉重得像是拉风箱。
她偏过头。
视线穿过散乱在额前的发丝。
看着旁边那台依旧亮着微光的显示器。
屏幕上。
那个定格的失败结算画面,红得刺眼。
绯樱的手指从鼠标上滑落,砸在大腿上。
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脊背弓着,胸膛剧烈起伏。
花蕾在旁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告别。
推门。
走出训练室。
机械之都的街道上,冷色调的霓虹灯牌闪烁。
绯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脚步发飘。
踩在金属路面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累。
不是那种在训练场里跟灾兽肉搏了三百回合的肌肉酸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枯竭感。
平时打架,看准目标,一拳砸过去,完事。直截了当。
今天不一样。
花蕾逼着她去算计。
去预判对面的走位。
去盯小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
去控制那股子想要冲上去把对面撕碎的本能。
每一次强行压制冲动,每一次在脑子里构建战术逻辑,都在疯狂榨干她的精力。
这比纯粹的体力消耗要恐怖十倍。
额角的神经突触突突直跳。
这是过度用脑带来的生理抗议。
推开宿舍门。
“砰。”
门板合上,把走廊的光线隔绝在外。
绯樱连灯都没开。
鞋子在脚后跟上一踩,胡乱踢掉。
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栽,砸进柔软的床铺里。
被褥陷下去一个大坑。
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线边缘的黑暗迅速向中间聚拢。
没有翻身。没有扯被子。
就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意识彻底坠入了一片死寂的深海。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轻响。
……
夜色渐浓。
窗外的冷风顺着缝隙挤进来,掀动窗帘的一角。
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斜线。
床榻上的人,手指突然弹动了一下。
紧接着。
双眼睁开。
原本那股子横冲直撞、清澈见底的憨气,荡然无存。
眸底沉着一片幽暗的深渊。
没有波澜。
没有情绪。
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是的,这是大绯樱。
在长久的思考刺激、精神极度疲惫陷入昏厥后。
那道被深埋在意识底层的精神壁垒,裂开了一道缝隙。
完全体的绯樱,短暂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