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走廊顶灯洒下光晕。
茉莉和花蕾停在绯樱的宿舍门前。
花蕾往旁边挪了半步。
完全腾出位置。
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姿态。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心里门清。
刚才在监控里看到平板上的高频文本输入,证明那个隐藏的自我已经醒了。
这种千载难逢的吃瓜机会。
怎么能错过。
花蕾脑子里疯狂模拟着等会儿见面的场景。
会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试探?
还是高智商怪物之间的默契交锋?
无论哪种,都绝对比看小绯樱打游戏有意思多了。
茉莉站在门前。
没有迟疑。
手掌抬起。
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汇聚。
机械之花的权柄再次发动。
细碎的金属零件凭空浮现,迅速拼凑成一朵缓缓旋转的金属花朵。
算力波纹直接切入电子锁的底层代码。
没有任何警报。
也没有多余的提示。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那把号称最高级别防护的门锁,再次宣告罢工。
金属门板向两侧滑开。
没有敲门。
没有任何提前的问候。
两人直接跨过门槛。
刚踏进房间。
花蕾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干净了。
那个红发憨憨的房间不可能这么干净。
在茉莉的印象里,对方衣服随便扔在床上。
零食袋子散落在地毯上。
连拖鞋都是一只在东一只在西。
但现在。
床铺被整理得平平整整。
地毯上的杂物消失不见。
连空气里那种略显沉闷的味道,都被换气系统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和秩序感。
绝不可能是那个憨憨能做出来的。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温和、平缓的嗓音,顺着空气飘了过来。
“茉莉,我知道你的权柄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很好用。”
“不过。”
“对咱们自己人用用也就罢了。”
“要是不太熟的话,恐怕会很不愉快。”
这动静。
带着些许无奈。
还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顺从的威严感。
完全不是那个只会大喊大叫的家伙能发出来的动静。
茉莉停下脚步。
视线直直地落在房间中央。
书桌前。
绯樱安静地坐在那里。
背脊挺得笔直。
双手交叠,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红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不再是那种炸毛的乱蓬蓬状态。
透着一股子知性和从容。
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绯樱是一团横冲直撞的火焰。
那现在这个。
就是一座沉稳、包容的活火山。
内敛,却蕴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茉莉脑子里的数据流飞速运转。
确认完毕。
这就是那个完全体。
传说中的大绯樱。
站在后面的花蕾,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这反差太大了。
前一秒还在游戏里被虐得哇哇大叫,甚至瘫在椅子上耍赖。
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气场全开的大姐姐。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
简直绝了。
花蕾脑子里疯狂过着各种念头。
这就是那个留下完美答卷的人?
这就是那个删掉照片还留下留言的家伙?
这气场……
难怪那个疯女仆希洛会评价这是一个完美的怪物。
这种绝对的理智,确实让人心惊。
茉莉没有点破。
面部肌肉微微牵扯,拉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迈开腿,往前走了两步。
“我刚跟小蕾有些事情出去了一趟。”
“现在才刚回来。”
“这不是顺道过来看看你嘛。”
“咱们姐妹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聊天了吧?”
试探。
不动声色的试探。
试图用这种家常的开场白,去摸清对方目前的底线。
脑海深处。
机械之花的沙盘推演正在疯狂运转。
如果直接拆穿对方的身份,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对方是会强行夺取身体控制权,还是会直接切断连接?
风险太大。
不如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看看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书桌前的绯樱转过头。
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和迷茫。
清明得可怕。
“是好久了呢。”
平缓,不急不慢。
“茉莉想要跟我聊些什么呢?”
“但是先说好。”
“我等会儿还要休息,恐怕不能跟茉莉彻夜长谈。”
茉莉站在原地。
脑子里的算力波纹微微荡开。
差点就没忍住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彻夜长谈?
这丫头现在不过是趁着本体精神力耗尽,短暂地夺取了控制权而已。
时间一到,估计马上又会变回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的憨憨。
哪来的时间彻夜长谈。
不过。
既然对方在演,那就继续陪着演。
这种高段位的拉扯,反而比直接摊牌更有意思。
茉莉稍微整理了一下逻辑模块。
抛出第一个诱饵。
“绯樱。”
“最近你一直去我那里玩游戏,感觉怎么样?”
绯樱坐在椅子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认真思索了几秒钟。
“挺好的。”
“我很喜欢。”
茉莉往前跨出半步。
拉近距离。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
“你为什么会想着来找小蕾,然后又跟着小蕾一起来我的房间打游戏?”
“你真觉得这种方式对你能有提升吗?”
这才是核心问题。
一个拥有绝对智商的完全体,为什么会甘愿去玩那种折磨人的游戏?
难道仅仅是为了消磨时间?
不可能。
机械妖精的底层逻辑给出判定,这种级别的存在,每一个举动必定带有明确的目的性。
绯樱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身子微微前倾。
“提升肯定是要的。”
“小蕾的方法也很管用。”
“经过系统训练的游戏,能够提高我的思维能力。”
“让我更多的思考。”
“并且。”
“保持足够的清醒。”
这几个字砸下来。
茉莉脑子里的推演程序瞬间闭环。
原来如此。
什么思维能力,什么系统训练。
全都是幌子。
保持足够的清醒,才是这个完全体真正的目的。
只有通过高强度的脑力消耗,压榨本体的精力。
她这个隐藏在潜意识深处的自我,才能获得更多浮出水面的机会。
这算计。
简直滴水不漏。
甚至连花蕾这个穿越者,都被她算计在内,成了她觉醒路上的垫脚石。
花蕾在后面听得直冒冷汗。
好家伙。
自己以为是在教导一个网瘾少女,结果人家是在利用自己进行意识觉醒训练?
这智商碾压。
太恐怖了。
原本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工具人。
这种被高智商怪物降维打击的体验,真是让人又气又兴奋。
茉莉收起那些冗杂的数据。
再次拉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绯樱。”
“你刚才还说玩游戏很久了,有些疲惫,想要回来休息。”
“看样子。”
“现在应该是休息好了呀。”
绯樱摇了摇头。
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也没有啦。”
“只是起来想一些事情。”
“很快就要休息了。”
茉莉顺势往下追问。
“在想什么?”
“额……”
“我的意思是,是遇到什么烦恼了吗?”
能让一个完全体感到烦恼的事情。
绝对不简单。
肯定不是什么今天吃什么,或者游戏输了几局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绯樱抬起头。
视线越过茉莉,直直地落向窗外的虚空。
那种平缓温和的嗓音,再次在空气里荡开。
完全无法把眼前的人,跟之前那个冒冒失失的憨憨绯樱联系在一起。
“我在想。”
“桃夭现在在想什么。”
“终末迟迟不见踪影的现在,她是否会为此而苦恼。”
“而将来,终焉之时将至。”
“我们这些妖精,要怎样才能对付得了她。”
这番话。
直接把格局拉到了一个连茉莉都觉得有些沉重的层面。
没有争风吃醋。
没有勾心斗角。
这个完全体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她们整个人类阵营的未来和那个无法预测的终末。
这就是大绯樱。
那个在旧日影像里,作为绝对后盾的初代妖精。
在其他妖精还在为了桃夭的关注而暗自较劲的时候。
她已经把视线投向了最深远的危机。
这种绝对的理智和宏大的视野。
让一直以理智著称的茉莉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松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没关系。”
“我们这么多妖精,还怕她一个不成?”
“总会有办法的。”
绯樱收回视线。
看着茉莉。
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深邃。
“是啊。”
“或许胜算接近于零。”
“但也要始终相信存在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绯樱说完这句话。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
那种属于完全体的压迫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刺人。
而是一种深海般让人窒息的沉重。
花蕾站在门边。
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就是真正的顶级战力。
仅仅是几句平淡的对话,就能把人拉进那种面对灭世危机的绝望感中。
但同时。
又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种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的安全感。
太复杂了。
这种矛盾的结合体。
难怪桃夭会对她另眼相看。
茉莉站在原地。
机械之花针对当下的算力波纹逐渐平息。
这次试探,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大绯樱不仅聪明,而且极其克制。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清楚她们面临的威胁。
如果真的让她完全觉醒。
对桃夭,对所有人来说。
绝对是一把最锋利的破局之剑。
此时,绯樱身子微微往后仰。
脊背贴上人体工学椅的靠背。
原本挺直的坐姿,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松懈。
她抬起手。
白皙的手指按在额角,轻轻揉弄了两下。
一抹肉眼可见的疲惫,顺着眉心蔓延开来。
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摇晃,失去了刚才那种绝对的从容感。
“好了。”
平缓的动静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
透着一股子明显的倦意。
“今天暂时就先到这里吧……”
绯樱放下手。
双臂重新搭在书桌边缘。
视线越过液晶屏幕的冷光,落在茉莉身上。
“茉莉,下次有机会再聊。”
逐客令下得很自然。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种高强度脑力消耗带来的反噬,显然已经开始让她又不得不回到之前的状态。
茉莉站在原地,脑海不断在思考着。
茉莉自然能够看出来。
面前的大绯樱,这种最完全的状态根本维持不了太久。
高强度的游戏训练。
加上刚才那种跨越维度的思考。
本体的精神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估计很快,这个隐藏的自我就会被迫陷入沉睡。
然后躺下睡觉。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那个红头发的憨憨绯樱就会重新占据主导权。
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茉莉没有点破。
她面部肌肉微微牵扯,拉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嗯。”
“那早点休息。”
“我跟小蕾也回去了。”
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转身。
迈开腿。
站在门边的花蕾,看着这一幕。
眼珠子稍微转了转。
她稍作思索,挤出一个无比灿烂且乖巧的笑容。
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
“绯樱姐姐晚安。”
动静清脆,甜度拉满。
绯樱坐在椅子上,脸上同样带着笑意:
“晚安,我的小蕾老师。”
花蕾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赶紧转身。
跟上茉莉的脚步,朝着房门处走去。
鞋底踩在走廊的冷色调地砖上。
发出哒哒的轻响。
一步。
两步。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茉莉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身子顿在半空。
她转过身。
视线重新落回书桌前那个红发女人的身上。
“绯樱。”
话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认真。
“以后……”
“我还能叫你绯樱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都跟着停滞了半秒。
这是最核心的试探。
是对身份认同的终极确认。
如果对方拒绝这个名字,或者提出新的称谓。
那就意味着,她已经彻底将自己与那个憨憨绯樱割裂开来。
变成了一个完全独立的、高高在上的新个体。
那对整个阵营来说,绝对是一个无法预估的变数。
书桌前。
绯樱听到这个问题。
按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
她偏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茉莉。
安静了两秒。
随后,姿态突然放松。
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感瞬间消散。
替换成一种属于同伴之间的亲昵。
“你个死茉莉在说什么呢?”
嗓门稍微拔高了半寸,带着一丝没好气的娇嗔。
“你不叫我绯樱,你还能叫我什么?”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红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当然。”
“你要是肯喊姐。”
“我也不介意占你便宜。”
这番话砸下来。
茉莉脑子里的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开了。
机械之花的数据推演给出了最完美的闭环。
没有割裂。
没有高高在上。
无论智商多高,无论看得多远。
她或许依然是那个绯樱。
只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就像儿时熟悉默契的同伴,长成大人之后,难道就能否认以前的关系了?
茉莉站在门边,理清了这个思路。
她下颌微微扬起。
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得了吧。”
“你个笨蛋绯樱。”
小声地嘴了一句。
没有再多做停留。
茉莉转过身。
带着花蕾,直接跨出了房门。
手掌握住金属门把手。
往回一拉。
“咔哒。”
清脆的金属碰撞动静在走廊里荡开。
跟之前离开小白莲房间时不同。
这一次。
她们倒是很守规矩地把门给带上了。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