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骂得。
好一会才有人站出来：「陛下，宋军此番兵动，事先毫无征兆。二十万大军压境，各地守军皆未提前收到预警，应是有内应。」
说话的是枢密使耶律斡特刺。
此人出生皇族，早年镇守西北，平定阻卜诸部，但性格保守，当初有朝臣建言增加燕云军备，被他给否决了。
耶律延禧目光一厉：「内应？」
「若无内应，怎会从调兵攻城，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准。臣以为，他们一定有详细的情报来源。」
「说清楚些。」
「燕云十六州的布防图，臣怀疑已经落到了大宋手里。」
耶律延禧左拳敲在御桌上：「布防图。枢密院每隔三年修订一次城防记录，上一次修订是三年前。也就是说，宋人手里那份图，至少是三年前的，那为何还有用？」
耶律斡特刺面色不好：「定是那些守将犯懒，没有及时更改。」
「拿著朝廷的俸禄，却无所作为。该杀！」
他转头看向右列一人：「萧查刺，北面三处军械库如何？」
萧查刺出列，面色凝重：「回陛下，三日前女真部同时发起突袭，三处军械库全部失守。守将战死，库存铁料和兵器被洗劫一空。」
萧查刺话落。
无人出声，等著陛下的雷霆之怒。
但他反而沉默了一瞬。
那片刻的安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好一会，他才怒笑：「好，好，一个年年向大辽进贡的部族，跟大宋同一天动手，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巧合。
耶律延禧站起身，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现在，谁来说说，怎么应对？」
「陛下，宋军从雁门关出，沿恒山北麓推进，此刻至少已经占了蔚州和应州。他们速度太快，显然早就规划好了路线。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
「那就不追了？」
耶律延禧盯著耶律斡特刺。
虽然那十六州本就是从大宋弄过来的，他们也不甚在意，可已经握在手里一百多年的东西，怎能轻易松手。
耶律斡特刺已经退回列队，无人主动上前。
「散朝。枢密使，萧查刺，你们留下。」
两人跟著耶律延禧到弘正殿，宫人已经将十六州的舆图摆上。
「枢密院换防记录上一次修订是三年。布防图已经流到大宋手里了，这件事，是谁的疏漏？」
「陛下，臣有视察之责。」
耶律延禧摆手：「他们不按时更换布防，也不是枢密使之过。」
「可臣未能逐一核实，还是要负失察之责。」
「眼下要紧之事，是立刻拿出应对之策，还有女真部，竟然如此大胆，想必是已经跟大宋谈好条件。朕咽不下这口气！」
「那陛下有何打算？」萧查刺问。
打算？
他能有什么打算。
刚才分析一通，他连舆图都难看懂，更别说兵力调配。
「枢密使，你说。」
「陛下，臣需要亲自去一趟燕京。把燕京留守司的兵力重新整编，集中所有能调动的骑兵。在武州至燕京之间设三道防线。宋军再快，到了平原上，骑兵的速度比他们快。」
「那女真那边呢？」
耶律延禧继续问。
「女真的目标是背面的军械库，应不是燕京城。他们拿到了铁料和兵器，接下来一定会往南推进，与宋军会合。臣打算在他们合拢之前，先吃掉其中一支。」
「好，好，好。」
耶律延禧听得欢喜，「朕准了。给你三天时间整军，三天后出发。西夏那边，使臣到兴庆府之前，你先不要动。」
萧查刺：「可，若女真那边提前动手呢？」
「提前动手，就直接打。朕还就不信了，数十年俯首称臣的一个小部族，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萧查刺领命退下。
……
第二日一早，辽国传令兵分四路出城，分别往燕京、武州、云州和西京方向驰去。
同日傍晚，萧查刺从驻扎在境外的禁军中抽调了三千骑兵，连夜向西开拔。
三日后，燕京留守司收到枢密院急令。
耶律和鲁斡站在城头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连绵的山影，将命令递给旁边的副将：「骑兵全部收缩回城，不要再出城巡逻。宋军前锋已经到了应州以北，最快七日内会抵达燕京城下。」
副将诧异：「大人，宋军推进的这么快？」
「嗯，做好应敌准备。」
燕京收缩的军报到达代州时，裴之砚正在营地查看舆图。
沈纪把信递过来，他扫了一遍，没有抬头：「辽军缩回去了。燕京附近骑兵全撤进城，城外没留斥候。」
「他们打算守城。」
刘逵站在旁边，指著燕京城墙的位置，「城高墙厚，硬攻要填进去不少人命。」
「这一个月，推进已经很快了，大军先整顿三日。」
裴之砚说完对陆逢时道，「阿时，需要你亲自跑一趟。」
「你说。」
「跑一趟女真部，随时与我保持联系。我需要知道女真部进一步动向。」
「裴相是不相信女真部如约南下，与我们南北夹击，进攻燕京？」
孟太后打帘进来。
众人行礼后，各自坐下。
「禀太后，臣此举一来是能监视女真部，二来也是想及时知道女真部动态，燕京是大辽陪都，易守难攻。需周全计策，才可。」
「燕京……」
孟太后感慨，「世人叫了百年，怕是不知，口中的燕京，是大宋的幽州。」
「太后说得是。这城在辽人手里叫了一百多年的燕京，在咱们这边叫幽州。拿下之后，改回原名。」刘逵说。
孟太后点头，这一个多月在军中，很累。
但看著每隔两日都传来的捷报，她心中亦是欢喜。
若能在她垂帘听政之时，将十六州全部拿下，她亦能如章献太后一般，为后世称颂。
思及此，看向陆逢时：「你去女真，一定要小心行事。」
「太后放心，臣妇这就动身。」
她走出帐门，裴之砚跟了出去：「小心。」
「嗯，你也注意不要太操劳，每日早些休息。」
等陆逢时离开，裴之砚重回帐中。孟太后继续看那张幽州舆图：「三天之内，女真部若有消息传来，我们是攻城还是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