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被带进来时，身子都是软的。
他跪在坤宁宫地砖上，额头贴著地面，不敢抬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这种场面，害怕啊。
陆逢时看了一眼，朝孟太后点头。
孟太后朝陈迎儿使了个眼色，陈迎儿开口询问：「你在司设监几年了？」
「回，回女官，六年了。」
「四天前傍晚，你去了圣瑞宫后门，跟一个叫小福子的内侍说了几句话，可有此事？」
刘全的脊背猛地绷直。
「小人……小人是去送帐幔的。」
「送帐幔送到老槐树底下？我问过圣瑞宫的嬷嬷，他们根本就没有向司设监要过帐幔。」
刘全吞咽口水，呼吸变得急促。
「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小人，小人……」
刘全支支吾吾。
「你可知，那与你说话的小福子，今早死了！」
「死，死了？」
刘全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他只是传个话而已，怎么就死人了呢，他嘴里反复念叨这句话，像是被这个事实砸懵了。
他往前爬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缩回去，额头重新贴回地面。
陆逢时全程看著刘全的反应。
心里将得到的线索反复捋了两遍。
不，时间上对不上。
刘全是四天前晚上就去找的小福子。
那时简王还没死！
除非有人能确定，简王必死，且能算好简王之死的消息什么时候送入京城。
任何一个环节差一点，抵达的时间都会相差很大。
提前四天去布一个不可控的局，这本身就是失控的。
所以，刘全和小福子这条线，跟简王之死没有关系，至于小福子为何会死，刘全又到底干了什么，那就是孟太后自己要查的了。
陆逢时收回目光，正好孟太后也在看她。
显然，孟太后也想到这一点。
她不耐地挥了挥手，让陈迎儿将人送去内侍省接著审问。
孟太后心里浓浓的不安。
她以为后宫尽在她掌握，可到现在，连是谁向圣瑞宫递了消息都查不出来。
太皇太后因为简王之死大闹，这个她不在乎。
可有这样一个她不知道的渠道在，她就寝食难安。
这意味著，后宫的任何消息，也能通过这条线递给背后之人。
「从外面进来的，进的还是圣瑞宫。那就只能是太皇太后平日能见到的那些人。」
陆逢时问，「扩大排查范围，昨日到今日都有哪些人见过太皇太后？」
「太医，太史局的人、每旬来给她讲经的僧人，还有经常去给她请安的几个太妃。其余的，便是吾，她心情不好也是不见的。」
孟太后与朱氏的关系，陆逢时一直都知道。
两人属于互相看不上。
不过刚才孟太后说到太史局，她想起陆星河。
「太后娘娘，臣妇去一趟太史局。」
孟太后面色微变：「夫人是怀疑太史局的人将消息送进来的？」
「这，得看了才知道。」
太史局在宫城东南角，离坤宁宫有一段路。
她来过几次，有些人一直在太史局当差，见到陆逢时能认出来。
见她来，放下手中的活过来询问：「护国夫人怎么有空来太史局，您是要找太史令吗？」
说话的是一个看著三十来岁，身穿绿色官袍的男子。
有些许眼熟，但记不起名字。
那人主动介绍：「下官陈赁，是太史局的主簿，之前葛太史令还在的时候，夫人来过太史局。」
陆逢时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他应该刚来到太史局吧。
很年轻。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见陆逢时想起来，陈赁面露笑意：「您来是找姚太史令？」
陈赁又问了一遍。
陆逢时点头：「有些事想要请教他。」
陈赁连忙引路。
「对了，近日太史局有谁去过圣瑞宫？」
陈赁想了想：「回夫人，前日刘太史正去了一趟圣瑞宫，是因为太皇太后说夜间梦见星坠，让太史局派人去解一解。他去了约半时辰就回来了。」
「只有他一人去？」
「是。解梦这种事，向来是太史正亲自去。」
陆逢时点了点头，状似无意的问：「太史正今日可在？」
两人此刻正好路过太史正的值房，陈赁往里瞧了瞧：「奇怪。他今日一早就来了，怎么不见人？」
恰好一名灵台郎从里面出来，陈赁拉住他：「你可知刘太史正去了何处？」
「哦，刚才韩太妃的侍女来请，说韩太妃昨夜做了噩梦，请太史正前去解梦。」灵台郎说。
「韩太妃？」
灵台郎点头：「是，两刻钟前吧。」
陆逢时眸光微动。
她和太后会不会想错了，就算有人将消息递进圣瑞宫，也不一定要直接往圣瑞宫送。
迂回之法，有时候是要费些时间。
但也最不容易被直接怀疑。
「韩太妃平日里经常请太史正去解梦？」
「也不算经常吧。」
陆逢时脚下不停，跟在陈赁来到姚太史令的值房。
陈赁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姚太史令看著比较清闲，正坐在案后翻一本旧历书，见是陆逢时，立刻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护国夫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太史局，顺便进来看看。」
陆逢时在客椅上坐下，「方才听陈主簿说，前日太史正去圣瑞宫给太皇太后解过梦?」
「是有这事。」
姚太史令在她对面坐下，「太皇太后说梦见一颗星星从正南方向坠下来，落在宫墙外头，心里不踏实，让太史局派人去解一解。这种事向来是太史正亲自去，也不算稀奇。」
「那今日呢？刚才有个灵台郎说韩太妃请了太史正去。」
「这个，下官倒是不知。」
陆逢时没再追问，站起来道了声谢，出了太史局，沿著宫墙往北走了一段路，在转角处站定。
韩太妃……
她转身往回走，叫住一个路过的内侍：「韩太妃住哪里？」
「您是？」
陆逢时亮出腰牌。
内侍诚惶诚恐：「回夫人，韩太妃住在永福宫。」
「好。」
既然有怀疑，那就直接去看。
总之韩太妃，还有那个有合适理由进入圣瑞宫的刘太史正都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