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早朝。
刘豫喊著「臣有本启奏」时,众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距离上次他在朝上慷慨陈词被堵回去之后,已经两三个月了。
这段时间,刘御史在朝上安静得像换了个人,连例行谏言都少了。
这次,又闹哪出?
「臣,殿中侍御史刘豫,有本启奏。」刘豫躬身,眼一闭,心一横,「立后大典已过去两月有余,太后曾言立后半年内还政,如今时日过半,朝野上下皆在观望。臣以为,可定下具体日期。」
「不止如此,官家也该主持接受军国庶务,以免到时仓促,反而误了国事。」
这次,赵昍没再看帘后的孟太后,而是直接回复:「刘御侍所言,甚是有理。朕与母后还有裴相何太傅商议过,还政之期就定在明年七月初十。」
刘豫抬头:「太后不是说,半年内还政?」
「刘御史是觉得,朕与太后商议的日期不妥,那依刘御史之见,哪一日才算得当?」
哪一日他不关心。
就是不还政也不打紧。
他要的,是用还政之期让太后和赵昍产生争执。
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臣……并无异议。」刘豫背脊僵直退回列中。
赵昍没再看他,转向礼部:「立后大典已毕,还政日期既已定下,礼部与枢密院各自拟定细则,年后呈上来。」
退朝时,百官先后走出大殿。
刘豫脚步匆匆,走到宫门时,却被人叫住。
「刘御史。」
刘豫猛地一僵,转身时脸上挤出笑:「何太傅,您有何指教?」
「方才在朝上,你胆子不小。」
头发花白的何执中居高临下地看著台阶下的他,「刘御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莫要走错了路。」
刘豫瞳孔骤然一缩。
「太傅何出此言,卑职是御史,上折是本分。」
「本分。」
何太傅嘴角似笑非笑:「但愿吧。老夫言尽于此,刘御史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刘豫回答,越过他往宫外去。
刘豫站在原地,冷风吹过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好自为之……
他也知道事情做得太过,容易惹来灾祸。
可他早就没了退路。
今日这事也办砸了,回去还不知道如何跟那位大人交代。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与虎谋皮。
现在把柄在手,只能听命行事,半点由不得他。
福宁殿。
裴之砚与赵昍对面而坐。
今日,是赵昍让他留下来商议事情。
「裴相,朕觉得,这个刘豫有问题!」
「官家发现了什么?」
「今日刘豫在朝上说的那番话,表面是在催还政,可朕回想了一下,他真正想做的,是让朕与母后当朝起争执。」
「他明知立后大典之后还政是母后亲口承诺的,却偏要在朝堂上当著百官的面催逼具体日期。」
「如果真当场驳了他,就是朕对母后不满;如果朕认同了他,就变成朕在逼母后退位。总之,朕觉得,这个刘豫就是居心不良。」
裴之砚微微颔首:「官家看得不错。刘豫今日的奏议,看似在帮官家推进还政,实则是要把官家和太后推到对立面。立后大典已过,朝中人心渐稳,他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旧事重提,唯恐天下不乱。」
「哼。他几次三番如此,朕也没觉得他有多关心朝政。定是有人背后教唆。」
赵昍变得日渐沉稳,但依旧有孩子心性,「方才朕让守仁去叫你。守仁恰好看见何太傅叫住刘豫。他一向少在散朝后与人单独说话,今日却破例。定然也是觉得刘豫有问题。」
裴之砚眸光微动:「何太傅也察觉了。」
「裴相是不是早就知道刘豫背后有人?」赵昍追问。
「内子之前追查皇后被阴气所害一事时,发现与此事相关的一名修士曾与朝中某位官员有往来。臣后来让人盯著蔡攸府上的幕僚,发现刘豫与赵九龄往来密切。」
「蔡攸?」
赵昍眉头微拧,「他向来明哲保身,连朕都摸不清他到底站在哪边。」
是啊。
一个明哲保身的人,却让自己的儿子去接触废王之子。
谁知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禀报。
「官家,数月前,北辽和西夏同时向边境增兵,臣派卫辞和沈纪分别前往调查。如今有了结果。」
赵昍皱眉:「这么久?」
此事如果裴之砚不提,他都快要忘记了。
「只因他们调兵之后,又按兵不动,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臣便让他们留在当地,仔细摸查。」
「数月下来,卫辞传回消息说,北辽增兵之后并未继续推进,而是就地修筑工事。沈纪那边也递了信回来,西夏同样在边境屯粮蓄草,但也没有主动挑衅的迹象。」
赵昍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没有亲政。
可这么多年,他看了不少与西夏战事的边报。
他们与朝廷的战事,基本是以掠夺为主,或者抢完就跑。
从来没有说,用半年的时间去耐心构筑工事,还屯粮屯草。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臣与何太傅、童司空,去信跟折经略、苗经略商议过,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们在等大宋内部生变。立后、还政、朝堂新旧交替,若此时朝中有隙可乘,两方就可能趁机动手。」
「二是他们自己在等什么时机。」
「无论哪种,按兵不动本身就是积蓄力量。」
「裴相。」
赵昍忽然喊了声,「他们会不会……已经派人干预立后还政一事?只要有一件事,引起朝堂动荡,就是他们两面夹击的好时机。」
「而刘豫,极有可能就是受他们指使。裴相,朕说的对不对?」
裴之砚望著赵昍,眸色沉沉:「目前还没有查到确切的证据证明刘豫与他们勾结。但时间上的巧合,的确值得深究。」
「朕没想到,简单一个立后还政,竟然还牵扯到这么多事。」
「官家能想到这里,说明已经不只是听政,而是在思政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做什么都怕错,做什么都要往帘后看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