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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章 原本轨迹13(1 / 1)

马儿拖着马车,再次拐向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小路,朝着印象中官道的方向驶去。

车夫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熟悉大拐弯位置,双手合十,嘴里不停碎碎念:“千万别再碰上!菩萨保佑,祖宗显灵,千万别再让那些鬼东西出来啊!”

可他忘了,有些“东西”经不起念叨,还不喜欢被人嫌弃。

“呼嘶——!!”

就在马车即将拐过弯道时,马儿突然发出一声极其不耐和愤怒的嘶鸣,猛地刹住脚步,两条前腿高高扬起,焦躁地在原地踏着圈子,仿佛面前有什么看不见的障碍,让它既厌恶又畏惧。

车夫瞪圆了眼睛,里面盛满了痛苦和深深的悔恨,气得用拳头猛捶身下的车板,几乎要呕出血来。

“怎么又来了啊!苍天啊!你们到底要耍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哭嚎了一阵,想起家中妻儿老小,强打起精神,左右张望。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柚子林,另一边是黑黝黝的小山坡。

一咬牙,心想:林子不能进,那上山躲躲总行吧?熬到天亮,兴许这邪门劲就过去了!

打定主意,一扬缰绳,就要驾车往山坡上走。

可马儿却梗着脖子,四蹄钉在原地,死活不肯动。

动物的直觉远比人类敏锐,它清楚得很:路上那些“东西”只是烦人,山上散发出的气息可是会真要命的!

它宁愿在这鬼打墙的路上走到累死,也绝不往黑沉沉的山坡上踏一步。

“你倒是走啊!”车夫急得满头汗,也顾不得马听不听得懂人话,压低声音哄着,“好伙计,咱别往前了,来来回回几十趟了,你不累我看着都累!咱们上山,躲起来,等天亮就好了,行不?”

马儿喷着响鼻,毫不领情,反而开始用力拉扯缰绳,执拗地要调头往回,也就是村口的方向走。

车夫彻底崩溃,趴在车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自己的不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这一单生意,要是没接这单生意,我也不会到这个鬼地方来。要是没到这个鬼地方来,我也不会去别人家吃饭。要是不去别人家吃饭,我也不会错过离开这里的时辰。要是没有错过离开这里的时辰,我也不会陷在这邪门的地段出不去,要是没在这里出不去,我也不会遇到那些鬼东西,被他们来回戏耍。”

哭哭唧唧的说得口水都干了,又放纵地张开双臂,仰天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接这种跑远路的活计,给再多钱也不干,简直要他的老命!

正哭得投入,身后毫无征兆地突兀出现几道黑影。

他们瞧见前方有马车,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特别骇人,近乎疯狂的光亮,像是饿狼看见了血肉,发足狂奔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拼命招手呼喊:

“车夫!车夫!停一下!等等我们!我们要搭车!别跑啊!!”

车夫一听见这几道熟得不能再熟,简直成他噩梦的背景音,哭声戛然而止,比马儿还要惊恐,抬手一抹脸,抄起缰绳狠狠一甩。

“驾!快跑!快跑啊!别让他们追上!要了命了,这些阴魂不散的鬼东西又来了!!”

马儿也感受到主人的恐惧,奋力向前冲去。

后面几个人影还在穷追不舍,叫喊着:“回来!别往那边去!那边不能去啊!那边闹鬼!快回来!”

车夫在心里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瘪犊子不就是鬼吗?!缠了我一晚上,还好意思叫我别过去?不过去继续让你们上车折腾我吗?!

他越想越气,一边疯狂催马,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别想追上!这次一定要甩掉!

马车加速,将后面的呼喊声渐渐抛远。

就在车夫稍稍松了口气,觉得这次或许能逃脱时,前方道路尽头的黑暗里,又慢慢浮现出几道身影,同样在招手,同样朝他走来。

车夫定睛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血压瞬间拔高,狂翻白眼,又是他们!那几张熟悉的脸!

“呜呜呜……又来了……”这次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绝望和麻木,“到底想怎么样啊……给个痛快行不行?老这么耍着我玩,有意思吗?!”

在他绝望的注视下,那几个人走近。

正是白天被老黄牛的叫声惊醒,从柚子林鬼打墙里短暂逃出来的那一批万家下人。

他们出来后,发现这条通往官道的路上,景象和柚子林里有几分相似,同样漆黑一片,无边无际,同样走不出去。

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徘徊了很久,直到看见这辆马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一行人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干脆散开,把并不宽阔的路面堵得严严实实。

车夫看着他们的架势,知道躲不过,这些“东西”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他认命地深深长叹一声,苦哈哈地勒停马车。

马儿比他更烦躁,扬起蹄子就想踢翻两个解恨,可每当蹄子落下,锁定的目标就像烟雾一样消散,又在旁边重新凝聚。

踢不到,打不着,纯粹气人。

车夫从最初的心惊胆颤,到现在已经近乎麻木,只是被这无休止重复折磨快逼疯了。

抹了把脸,带着哭腔问:“几位……几位爷,这回……又想去哪儿啊?”

“嘿!你这车夫,刚才叫你你怎么还跑呢?”领头那个显得比车夫还激动,冲过来一把抓住缰绳,生怕他再跑,“说了前面不能去!不能去!那边不干净,闹鬼!我们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其他几个人也迅速围上来,把马车团团围住,眼神里透着一种执拗到非上车不可的劲头。

车夫沉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招招手,语气无奈至极:“几位是要去镇上的衙门吧?上来吧……我送你们过去。”

几人眼睛“唰”地亮了,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真的?您可真是大好人啊!可是……我们身上没带钱,等到了衙门,再让队长给您,成吗?”

车夫摇摇头,撇嘴懒得提钱的事,“上来吧。”

心里想的却是:别说给钱了,你们要真能走出这鬼地方,别说给我钱,我给你们烧金山银山都成!

一行人如蒙大赦,喜气洋洋地一个接一个往车上挤。

明明是小小的车厢,十几个大男人塞进去,竟然也不显得特别拥挤,他们自己更是毫无所觉,坐得稳稳当当,还有闲心跟车夫搭话。

“车夫大哥,您这是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这附近除了柚子村,可没别的村子了。”

“送个客人。”车夫有气无力地回答,调转马头,再次驶上那条熟悉的小路,朝着他心中认定的官道方向而去。

“这儿还有客人?现在柚子村除了我们万府,早没人了呀,谁还会来?”

“是个阴阳先生,衙门请来办事的。”

“衙门?”问话的人皱着眉,从一片混乱的记忆里艰难地扒拉出一点相关线索,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我知道了!肯定是为我们家老太爷的‘百日祭’来的吧……”

车夫心里咯噔一下,苦笑更浓,心里直发毛。

万老太爷的“百日祭”都过去四天了……这岂不是说,车上这些“东西”已经死了至少四天?

民间都说人有头七,该不会……他们要缠着自己,直到头七过完才肯走吧?那他还要被折腾三天?!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随即,脑中猛地想起那位年轻先生离开前的叮嘱,让他三天后再来村口接人。

难道……先生早就料到了?

这么一想,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白天送完先生后,他被“大变活人” 这诡异一幕吓得不轻,在拐角处遇到一个自称住在村里的老头。

老头和他聊了会儿天,安慰他说定是眼花了,还说自己从小山坡上看见那年轻人好端端地进了万府。

车夫这才将信将疑,心神不宁之下,还去老头家吃了顿午饭,下午睡了一觉才离开。

想着三天后还要过来,就没走远,只在附近转转想接点短途活计。

谁曾想,太阳一下山,这地方就彻底变了样!

破败的柚子村不见踪影,他在这条路上来回兜圈,身后是先生严禁进入的柚子林,前方是永远走不到头的“小路”。

尝试多次,心里越来越凉,隐约猜到自己是遇上了“鬼打墙”。

民间对付鬼打墙也有些土法子,最直接的就是童子尿。

可偏偏,他不是童子,连这匹拉车的马都配过种了!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尿到急时方恨无啊!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盼着哪次能侥幸走出去。

走着走着,天黑了,周围更是阴森恐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然后,这群“人”就突然出现。

第一次遇见时,他也觉得奇怪,自己来回走了那么多趟,根本没见着过人影。

但当时实在害怕,有人做伴壮胆也好,就和这群看见他如同饿狼见肉的“乘客”们,完成了一次“双界奔赴”。

直到看见他们十几个人轻松挤进小小的车厢,还神态自若地跟他聊天,才后知后觉感到不对劲。

可那时,已经晚了。

只能胆战心惊地载着他们,心里往好处想:也许把这些“鬼”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自己就能解脱了呢?

结果,到了小路尽头那个大拐弯,眼看就要上“官道”,车厢里瞬间鸦雀无声,那些“乘客”全都集体消失!

而他,依旧困在原地走不出去。

想回去找那位先生,或者找那个指路的老头,可一回头,又在老地方遇到了那群“人”。

他们像是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再次热情又执拗地要求搭车,再次在拐弯处消失……然后,再出现,再搭车,再消失……

如此反复,折腾了整整一夜。

此刻,再次拐过那个绝望的大弯,车厢里正滔滔不绝讲述万府“闹鬼”细节的声音,果然又一次戛然而止。

熟悉的寂静降临。

车夫瞪着死鱼般的眼睛,望着前方看似正常,却永远无法真正踏上的“官道”,无语问苍天。

在心里沉默地呐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要受这种无休止钝刀子割肉的折磨!

老天爷没给他答案,还泼了他一盆冷水,大雨倾盆而下,眨眼间就遮住仅有的视线。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极致的疲惫涌上心头。

索性把缰绳一扔,盘腿坐在车辕上,揣着手,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官道”,发狠道。

“不走了!老子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坐着,等到天亮!我就不信,天亮了你们这些鬼东西还能出来!”

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瞪着瞪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那条“官道”轮廓渐渐变化,路旁杂草变成熟悉的篱笆,远处黑暗凝聚成熟悉的树影……

几息之间,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官道”,变成了柚子村村口那两棵老柚子树和破败的界碑!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玩,在他没有移动的情况下,场景直接在他眼前变幻!

“我的娘哎!”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抓起缰绳,催动同样受惊的马儿冲进雨幕,逃离这个凭空“出现”的村口。

没跑出多远,在路上,又“如期”遇到他的“老乘客”们。

他们依旧热情洋溢地招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庆幸。

这一次,没等他们开口,车夫已经麻木地停下了车。

这些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他来的方向才是官道,他身后的村口万万去不得。

车夫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默默地调转车头,载着这群“执着”的乘客,再次驶向拐弯处。

果然,身后又变成了“官道”。

刚才村口的景象,是幻觉?还是现在才是幻觉?

他没力气再去分辩。

当车厢再次空寂下来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反抗?试过了,试了一晚上,没用。

这些“东西”不用暴力,就用这种无尽的重复幻觉和“搭车”,一点点消磨神志,让人在希望与绝望的循环里彻底疯掉。

算了,反正他们也没别的害人本事……天应该快亮了吧?天亮了就好了……车夫只能这样麻木地安慰自己。

然后,牵起同样累得没了脾气,眼中只剩下认命的马儿,再次调头,驶向“来时的路”,去迎接他那些注定会出现的“老乘客”,听他们重复那些他已经能背下来的话。

这绝望的循环中无休无止,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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