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江夏郡。
在白家的秘密庄园内,云宏逸一家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但云宏逸知道,他们还远未安全。
他如今的身份,依旧是“大秦太医丞”。
在帝国的官僚体系中,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备案的“失踪人口”。
只要赵高愿意,他随时可以发下一纸通缉令,让他和他的家人成为整个帝国追捕的逃犯。
到那时,天下之大,他们将寸步难行,毕竟如今还未天下大乱,大秦帝国的意志不容他抵抗。
因此,云宏逸不能就这么“消失”,他必须以一种彻底让赵高相信的方式,“合理”地从这个世界上“死去”。
“良人,你有办法了?”秦乐瑶看着在灯下久久沉默的丈夫,轻声问道。
云宏逸点了点头,展开一卷空白竹简:“乐瑶,帮我研墨,我要给咸阳写一封信。”
“还要……给咸阳写信,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若是再与他们联系,岂非是自投罗网??”秦乐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对。”
云宏逸的眼神异常平静,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给予她安定的力量,“只有让赵高亲眼看到我们的‘尸体’,我们才算是真正的自由。”
云宏逸要设计的,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死亡”,一场能让赵高放下所有疑心,甚至亲自为他“盖棺定论”的大戏。
他的核心思想在于,向赵高表达“虽然我带着你的秘密逃出来了,但我很不幸,我死翘翘了,我对您再也没有任何威胁,请您忘了我吧”。
思虑已定,云宏逸提笔蘸墨,神情专注。
云宏逸开始以一个寻常楚人的口吻,给自己那位在宗正府担任少卿,曾受他救命之恩的故人写了一封信。
云宏逸知道,这封信,绝无可能安然送到那位宗室少卿的手中。
它真正的读者,只可能有一个人——赵高。
信中,云宏逸先是用最悲切的笔调,详述了自己随侍先帝,目睹龙驭上宾时的悲痛,以及自己逃离车队后,因背负“失职”之罪而日夜惊恐的心情。
“……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我却未能护其万全,罪该万死……”
“……后惧新帝降罪,仓皇逃离,实乃不忠不义之举……”
这番话,是在向赵高表明,云宏逸的“失踪”,是出于对新帝的恐惧,而非心怀叵测的背叛。
随后,云宏逸笔锋一转,开始描述自己儿子云承的“病情”,将其描绘得极为严重,几乎是不治之症。
“……犬子云承,年方十一,随我颠沛流离,心神受创,元气大伤,竟于途中染上沉疴……”
“……高烧不退,咳喘不止,药石无灵……”
“……我身为医者,竟不能救己之子,心如刀绞……”
最后,云宏逸透露了自己的打算。
“……我欲携家人归于故里南郡安陆,然路途遥远,盗匪横行……”
“……如今犬子病重,我心神已废,前路茫茫,实不知能撑到几时……”
“……若有不测,唯愿魂归故里……”
“……若闻我噩耗,望兄台看在昔日情分上,能代为收敛一二骸骨,则泉下亦当感念大恩……”
云宏逸在这封信的末尾,透露了自己将要行进的路线——“自南阳郡西行,经丹水故道,入安陆”。
这是一条早已半废弃的,人迹罕至的山路,也是一个最适合“意外”发生的地点。
云宏逸知道,当赵高看到这封信时,看到这个他早已布好的“舞台”时,赵高绝不会放过这个永绝后患的机会。
而云则宏逸会让自己的“死亡”,变得顺理成章。
信写好后,云宏逸动用了白家的秘密商路,将信加急送往咸阳。
果不其然,信还未到宗正府,便被赵高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截获,第一时间送到了他的案头。
赵高看着信上的内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云宏逸啊云宏逸,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赵高喃喃自语,“咱家本还担心你躲在暗处,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却不想,你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高当即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传令下去,命南阳郡尉,点齐三百铁骑,于丹水故道设伏……”
……
数日后,南郡丹水故道。
这是一段早已被废弃的险峻山路,山路的一边是陡峭的悬崖。
而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丹水深涧。
如今,正值秋雨连绵,道路显得泥泞不堪,因此行人几乎绝迹。
就是这这样难行的道路上,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正在路上行驶着,而不远处秦军校尉正带着数百名士兵静静的埋伏,等待这辆马车进入包围圈。
突然,这辆马车在这段路上行驶到一处悬崖边时,车轮“意外”脱落,整辆马车翻滚着坠入了数十丈下的深涧之中。
待秦军校尉的副将带着士兵赶到崖底时,他们最终只搜寻到了一辆烧成焦炭的马车残骸。
而在这马车残骸中,他们找到了几具已经无法辨认的尸骨,以及一枚代表着“太医丞”身份的半熔铜印。
数日后,消息上报,最终传到了咸阳赵高的耳中。
赵高听着属吏的禀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云宏逸医术神奇,心思缜密,在沙丘宫时那双平静的眼睛更让他心悸。
这样的人留在世上,终究是个隐患。
如今,他自己意外身死,这对于赵高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唉,可惜了。”
赵高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随即对身边人吩咐道,“传令下去,医丞云宏逸于归乡途中不幸遇难,念其曾有功于先帝,厚恤之。”
赵高一道命令,便将云宏逸从帝国的档案中彻底抹去,变成了一个死人。
而就在赵高下达命令之时,在千里之外,真正的云宏逸一家早已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物。
他们正乘坐着一艘不起眼的商船,顺江而下,向着那片云宏逸口中所谓的“故里”——云梦大泽的方向悄然驶去。
咸阳的风暴,云宏逸躲过去了。
但天下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