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元年以来,格物之学大行天下,无数格物工坊冒了出来,而在那些新兴的工坊周边。
无数失去土地的流民,正蜷缩在窝棚里,用麻木而又压抑的眼神,望着城内那奢侈的灯火。
汝南,一处新开的纺织工坊。
亥时已过,纺织工坊才终于停止了轰鸣。
工坊旁的“解忧”酒肆,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还亮着灯火的地方。
酒肆内,数十名刚刚做完工的劳工,挤在这间昏暗肮脏的屋子里。
他们的脸上带着被繁重劳作彻底榨干之后的麻木疲惫。
“喝。”
一个叫李四的汉子,将碗中浑浊的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娘的,”
他喘匀了气,嘶哑着嗓子骂道,“今日又赶工,多做了足足一个时辰!”
“工钱却还是那三十个钱!连多一文都没有!”
“知足吧你,”
邻桌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男人,自嘲地笑了笑,“你还能拿到三十个钱。”
“上月我那组,因出了两匹次布,活活被扣了五日工钱!”
“这个月,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了。”
“次布?那能怨我们?”
一个年轻些的劳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满是愤懑,“是那些新来的织布机,三天两头坏!”
“管事的不去修,就知道拿鞭子催我们!”
“坏了的布,却算在我们头上!”
“这是哪家的道理?”
“道理?”
断指的男人晃了晃残缺的手掌,眼神黯淡,“在这,东家的话,就是道理。”
一番话,让酒肆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从周边郡县流落至此的破产农民。
曾经,他们以为进工坊做工赚钱,总比在家乡守着那几亩薄田,被豪强地主逼得走投无路要好。
可进来了才知道,这里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每日做工,要做足六个时辰,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米,住的是四面漏风的窝棚。
工坊里的织布机,日夜吞吐着棉絮,也吞噬着他们的血肉与精神。
他们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卷入的轮轴绞断手指。
而抚恤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几百个钱。
他们用双手,织出了风靡大汉,甚至远销大秦的精美棉布,为东家换回了流水般的金钱。
而他们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众人抱怨间,酒肆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材不高,面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径直走到柜台,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浊酒,然后找了个空桌坐下,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
“我听说……北边,冀州那边,闹起来了。”
突然角落里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姓王,据说是从魏郡逃荒来的。
“闹什么?”李四问道。
“一个叫张角的,领着活不下去的百姓,把官府的粮仓给分了。”
老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他跟大伙儿说,这世道不公,要建一个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的太平道!”
“分粮仓?”
众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胡说!”
断指的男人冷哼一声,“官府的兵是吃素的?”
“聚众造反,那是灭九族的大罪!”
“可……可我听说,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十里八乡的穷苦人,都去投奔他了。”
老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向往,“他说,那些官老爷和地主老爷,才是真正的反贼!”
“是他们,把这好好的天下弄得民不聊生。”
“分田地,那是农人的事。”
李四灌了一口酒,颓然道,“我们这些人,早就没地了。”
“就算分了,也没我们的份。”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谁说无关?”
那个身穿灰色布衣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众人诧异地看向他。
灰衣男人端起酒碗,朝众人示意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各位大哥,在下姓马,名元义。”
“也是个苦出身。听各位大哥方才的议论,心中有些话,不吐不快。”
“你是做什么的?”李四警惕地问道。
“我?”
马元义笑了笑,“四海为家,替天下的受苦人,找一条活路。”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大哥,你们觉得,你们和冀州的农人,有什么不同?”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没什么不同。”
马元义自问自答,声音铿锵有力,“他们辛苦一年,七成的粮食被地主拿走了。”
“你们辛苦一天,九成的血汗被东家拿走了!”
“地主用的是地契,东家用的是工契!”
“地主靠的是租子,东家靠的是工钱!”
“名字不一样,可做的事,都是一样的——都是把我们这些出人当牛做马,把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当成他们自己的!”
马元义这番话直白粗俗,却让听者心潮荡漾!
“冀州的大贤良师,也就是刚才你们口中的张角说了,”
马元义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下万物,皆由劳作而生!”
“农人种出了粮食,粮食就该是农人的!”
“你们织出了布匹,那布匹就该是你们的!”
“可如今,粮食进了地主的仓,布匹卖的钱进了东家的库!”
“而真正劳作的人,却在挨饿受冻!”
“敢问各位,这公平吗?!”
“不公平!”那个年轻的劳工,第一个吼了出来。
“不公平!”
“凭什么!”
压抑已久的怒火,被瞬间点燃!
整个酒肆,都沸腾了起来!
马元义双手虚按,待众人稍稍平静,才继续说道:“大贤良师在冀州,带领农人兄弟们,要分田地,拿回属于他们的粮食。”
“而我们,在城里的劳工兄弟,也该团结起来,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怎么拿?”
断指的男人哑声问道,“我们手无寸铁,东家有家丁,有护院,还能报官!”
马元义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火焰,知道时机已到。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虚抱,“我们有成千上万的兄弟!”
“冀州的农人兄弟,已经举起了黄巾,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我们城里的劳工兄弟,也不能落下!”
他解下腰间早已准备好的黄布,高高举起!
“我们都是这世上,受苦最深的人!”
“今日,我马元义,在此立誓!”
“愿与各位兄弟,一同加入‘太平道’!”
“誓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天下的贫苦兄弟,争一个‘公平’,讨一个‘公道’!”
酒肆之内,沉寂片刻。
随即,那个年轻的劳工,第一个站了起来,从马元义手中接过一块黄布,绑在了自己的额头!
“算我一个!”
“还有我!”断指的男人,用他那只残缺的手,颤抖着,也绑上了一条黄巾!
“算我一个!”
李四、老王……
一个,两个,十个……
酒肆内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
当第一块黄巾在广宗的田野间被系上额头,在帝国的最底层压抑的怒火被彻底释放。
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张角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兖州,东郡。
无数黄巾燃起,他们窜行于乡野之间,焚烧地契,捣毁那些世家豪强设立的乡间壁垒。
冀州,安平。
数万黄巾军一夜之间攻破堂阳县,县令被枭首,悬于城楼之上。
本地的世家大族被洗劫一空,他们堆积如山的粮食,被分给了那些已经数月不知米味为何物的饥民。
豫州,汝南。
袁氏门生故吏遍布的腹心之地,数千劳工在“太平道”渠帅马元义的带领下,封锁了数座大型工坊。
他们手持棍棒斧钺,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监工和工坊主,如同拖死狗一般拖到街上。
……
短短一月之内,烽火遍于大汉七州二十八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