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
又一个时辰。
主屋之前的这片小小的院落,早已变成了人间地狱。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鲜血汇成了溪流,将整个院落的青石板都染成了暗红色。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早已成了三个血人。
他们三人背靠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手中的兵器,已经卷了刃。
他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们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
然而,更多双眼血红的乱民,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那破碎的院门涌了进来!
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而三人背后,是产房之内,云乾那压抑着焦虑的一声声的呼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刺鼻的烈酒味、以及开水蒸腾出的雾气。
“热水!再多些热水!”
“剪刀!烈酒!快!”
“干净的布!再拿一盆!快!”
屋外,是尸山血海,是修罗场。
而屋内,则是与死神的赛跑。
云乾已经脱去了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内衬。
他的额头上,绑着一条浸湿的布带,却依旧无法阻止那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脸颊,不断滑落。
云乾正在用烈酒反复清洗着自己的双手。
洗完手后,云乾将一把小巧的钢刀,在一块用沸水煮了无数遍的细麻布上,反复刮拭。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严苛到了极致。
“琰儿,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沙哑。
“孩子……孩子的胎位不正,头没有转过来。”
“若是强行生产,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他看着床榻上,妻子那张早已被痛苦与汗水浸湿的脸强自镇定的说道。
“夫……夫君……”
蔡琰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
她的意识,已经在极致的痛苦中,几近涣散,“我……我听你的……”
蔡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抓住了云乾的衣角。
“如果……万不得已,保……保住孩子……”
云乾的身体,猛地一僵,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顺着他那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脸颊无声滑落。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所有脆弱与犹豫,都已被属于医者的决绝所取代。
“不。”
云乾俯下身,在蔡琰的耳边,坚定的说道,“你和孩子,我都会保住。”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走到床边,看着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的侍女。
“按住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她乱动!”
“是……是……”
“把这块布,让她咬住。”
云乾将一块干净的麻布,塞进了蔡琰的口中。
他知道接下来,将会是何等非人的痛苦。
“琰儿,相信我。”
云乾是他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他拿起了那把,用烈酒反复擦拭过的手术刀。
刀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向着蔡琰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划了下去。
“唔——!”
蔡琰的身体,如同被雷击一般,猛地弓起!
一声撕心裂肺的、被布团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几乎要冲破屋顶!
那名按着她的侍女,吓得尖叫一声,险些松手。
“按住她!”
云乾的声音,如同炸雷!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但他握刀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
血,瞬间涌出。
屋外,是震天的喊杀,是兄弟们用性命在搏杀的怒吼。
屋内,是他用手中的刀,在与死神进行着一场同样血腥的决斗。
一刀,一刀。
每一次切割,对他心神的考验,都远胜过屋外那三位兄弟正在承受的任何压力。
因为他切割的,是他此生至爱之人的身体。
……
屋外。
血已经汇成了溪流。
刘备,关羽,张飞三兄弟,背靠着背,如三尊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然,他们手中的兵刃,却依旧稳如磐石。
“……杀!”
刘备手中的双股剑,划过一名乱民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无穷无尽的人潮。
“二哥!三弟!”
他嘶声吼道,“还能撑多久?!”
“大哥放心!”
张飞的蛇矛,再次将一名乱民高高挑起,“俺老张,还能再杀他一百个来回!”
关羽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的,将那柄青龙偃月刀再次挥出。
一道青色的圆月,自他手中绽放。
三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可更多的乱民,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们快不行了!”
人群之中,那个独眼的乱民头目,挥舞着手中的环首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弟兄们!再加把劲!”
“杀了他们!里面的金银财宝,就都是我们的了!”
“杀——!”
被他这么一鼓动,其余的乱民,也再次陷入了疯狂。
他们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波冲击!
“来得好!”
张飞虎吼一声,再次挺矛迎上。
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
长时间的死战,早已耗尽了他大部分的体力。
他这一矛刺出,力道已远不如前。
一名乱民用身体,硬生生地扛住了他的矛锋,并死死地抱住了张飞的矛杆!
“三弟!”
刘备与关羽,同时惊呼。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另一名乱民头目,已经瞅准了张飞身侧露出的空当,
他发出一声狞笑,如同猎豹般一跃而起,手中的板斧,带着一股腥风,向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狠狠劈去!
张飞想要回防,却被那名抱住他矛杆的乱民,死死缠住,一时竟无法挣脱!
关羽想要救援,却被另外数名乱民,拼死缠住!
眼看着,那闪着寒光的板斧,就要劈中门扉!
就在此时!
“休想!”
一声怒喝!
一道身影,竟用自己的身体硬抗着几名乱民的刀锋,义无反顾地,直直地撞了过去!
是刘备!
他的身上瞬间多了数道血淋淋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大哥!”
关羽与张飞,同时目眦欲裂!
然而,刘备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用手中的双股剑死死地抵住了那独眼壮汉。
独眼壮汉刚想发力,一道青色的刀光,后发先至。
“噗嗤”一声。
那名壮汉的头颅,高高飞起。
关羽,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乱民束缚。
而张飞,也已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将那名抱住自己矛杆的乱民,连人带矛,一起举起,狠狠地砸进了人群之中!
就在此时!
“哇——!哇——!!”
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从那扇门的背后穿透而出!
声音是如此的清晰。
清晰地响彻了整个庭院!
“生了……是个郎君!”
“母子平安!”
屋内,传来了侍女们那带着哭腔的、喜极而泣的欢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群早已被鲜血与欲望烧光了理智的乱民,他们的眼中竟也出现了一丝迟滞与茫然。
那声音是如此的脆弱,却又,充满了强大的力量。
它仿佛在向这个陷入了疯狂与绝望的世界,宣告着——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