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云乾见状,快步上前。
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不待张角反应,便已取出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了他胸前的几处大穴。
云乾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张角只觉得几股温热的气流自胸口散开,那原本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肺腑缓和了下来。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也止住了。
张角看着云乾,眼中是无尽的复杂神色。
“痴儿。”
“我无事。”
“你继续说。”
张角示意云乾继续说下去。
“老师,弟子知道。”
于是云乾继续剖析道。
“您会说,这天下之病,病入膏肓。”
“若不以虎狼之药,何以救这沉疴?”
“可老师,医者治病,不仅要知其症,更要明其‘势’。”
“老师,您以为,如今这天下大势,究竟在谁人之手?”
“是在您,是在这百万黄巾之手吗?”
云乾摇了摇头。
“恕弟子直言,不是。”
“您这把火,虽然烧得旺,烧得烈,看似有燎原之势。”
“可,您烧掉的,不仅是那些贪官污吏、豪强地主的府邸。”
“您烧掉的,还有天下万千的士子,小有家产的百姓,乃至那些往来四方的商贾之心!”
“他们,也恨这世道不公。”
“但他们,更怕您麾下那些士卒!”
“他们怕,自己的家园,会化为焦土。”
“他们怕,自己的妻女,会沦为乱军的玩物。”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站到您的对立面去!”
“他们会捐出自己的家财,武装自己的乡勇,他们会支持那些,能为他们剿灭‘贼寇’的官军!”
“因此您的这剂虎狼之药,非但不能救天下沉疴。”
“反而将您自己与追随您的百姓,置于了与全天下为敌的境地!”
“所以,如今黄巾之势看似浩大,席卷七州之地,实则已是四面楚歌!”
云乾的声音,陡然拔高。
“老师!您这把火,让所有不愿被您这烈火吞噬之人,都只能站到您的对立面去!”
“辽东公孙瓒,我大哥刘备,那陈留的曹操,江东的孙坚等等”
“他们曾是学宫的学子,亦曾为民请命,皆是胸怀大志之人。”
“如今,他们只能领兵与您为敌!这便是老师您想看到的吗?!”
张角的身体,微微一晃。
他扶着身前的案几,才没有倒下。
“……咳……咳咳……”
云乾看着张角那痛苦的神情,眼中闪过片刻的不忍。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必须用更猛的药,才能敲醒这位已经走火入魔的恩师。
“老师!”
云乾的声音变得更为沉痛!
“您以为您打败了朝廷,杀了这满朝公卿,天下就太平了!?”
“不!”
“您错了!”
“赢的只会是那些打着‘为国剿匪’的旗号,趁机坐大自肥的地方军阀!”
“譬如,董卓!”
“若非黄巾势大,朝廷兵败如山。”
“若非您这把火,烧得天下人心惶惶。”
“他又如何能名正言順地,截留税赋,扩充兵马,向朝廷索要那‘边疆财政留成’之权?!”
“如今的辅政院,早已将他视为‘国之栋梁’,对他有求必应!”
“他正巴不得,您与朝廷的大军,在这广宗城下,杀得越惨烈越好!”
“杀得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然后,他便可率领他那支虎狼之师,坐收渔翁之利!”
“老师!”
云乾上前一步,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您还不明白吗?”
“您和您身后百万的百姓,正在用你们的鲜血和生命,给董卓这样的人染指权力铺路啊!!”
“您想拯救苍生,可您却会让这天下陷入更大灾难!!”
“你们每多杀一名官军,每多攻下一座城池,洛阳的朝廷,便会多一分,对董卓这样的地方军阀的依赖!”
“你们打得越狠,他们的权力,便会越大!”
“不止是董卓!”
云乾目光如刀,直刺张角!
“还有那汝南的袁氏,太原的王氏,弘农的杨氏……”
“那些在洛阳城里,高喊着‘剿灭国贼’的世家门阀!”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自己的乡里,大肆地招兵买马,扩充部曲?!”
“待到有一日,您用这百万人的性命,真的推翻了朝廷。”
“届时天下,将变成更为可怕的‘军阀混战’!”
“到那时,黎民百姓所要承受的苦难,将比今日惨烈百倍!千倍!”
云乾看着自己的老师,沉痛地说道。
“老师。”
“您与您的黄巾军,从一开始便错了!”
“当您选择用流血与仇恨来实现您的理想时,就注定了您永远也实现不了您的理想。”
“……噗——!!”
张角的身体,猛地向后倒了下去!
“老师!!”
云乾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扶住。
入手之处,是那瘦骨嶙峋的身躯。
一口暗红色的血,自张角的口中喷出!
洒满了云乾的整个前襟。
张角那双燃烧的眼睛,此刻有些黯淡了。
他看着云乾,竟是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凄厉,如同夜枭哀鸣。
“景明啊景明,你以为,为师……不知吗?”
“为师行医半生,所见之疾苦,胜你百倍千倍!”
“为师也曾想过,以温药调理,以针砭石,缓缓图之。”
他指着帐外,那片喊杀声震天的方向。
“可你看这世道!”
“洛阳的辅政院,那些饱食终日、心忧天下的‘贤能’们,他们何曾将百姓当过人看?!”
“他们为天子三十万万的私债,可以动用国帑!”
“却拿不出钱,去救济那些在旱灾中活活饿死的灾民!”
张角看着云乾,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景明,你告诉我,这世道该如何救之?!”
“我知我所行之道,乃是虎狼之道!”
“可若不行此道,何日可得太平!”
张角伸出的手紧紧抓住云乾的手,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道:
“欲行太平道,必先渡血海。”
“欲求人人平等之太平,便需有……血海滔天。”
“欲行太平道,必先渡血海!”
“欲求人人平等之太平,便需有血海滔天!”
张角反复的说着这句话,不知是在说服云乾,还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