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十年,春。
洛阳,议院。
经过了数月的激烈争吵与幕后妥协。
暂代首相皇甫嵩,终于通过了议会选举,正式成为新一任的首相。
这位平定黄巾之乱,德高望重的宿将,成了各方势力妥协之下的最终人选。
他有足够的资历与威望,来安抚军方。
他的立场相对中立,能为世家与新兴的豪商阶层所接受。
他品行端正,不避豪强,也让他得到了议员中平民代表的认可。
最重要的是,他年事已高,性格沉稳,并没有打破现有平衡的野心,符合各方利益。
……
光和十年,春末。
洛阳,蜀王府。
一株栽种在庭院中的老梅,在春寒中倔强地吐尽了最后一缕芬芳。
树下,躺在摇椅上的云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眼眸也蒙上了一层灰翳。
此刻他的身边围满了亲朋好友,达官显贵,众人都神色悲戚的看着他。
而云鹏却未看他们中任何人一眼,他的目光只是呆呆的望向了天空,“……先祖啊……云鹏,尽力了……”
这是云鹏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大汉第一任首相——云鹏,薨。
噩耗传出,天下震动。
大汉议院为其举行了最高规格的国葬,从皇宫到市井,处处悬挂白幡。
出殡那日,洛阳城数十万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为他送行。
灵柩所过之处,万民恸哭,其声震天动地。
在这片巨大的哀荣之下,潜藏已久的野心,已经开始如这春日里的藤蔓那般,疯狂滋生。
……
西北,凉州。
夜色深沉,风沙呼啸。
刺史府内,灯火通明。
董卓将那份来自洛阳关于云鹏死讯的塘报,狠狠地摔在了桌上。
他粗犷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眼神里充满了兴奋与野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了!云鹏老儿,他终于死了!”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董卓拿起身旁酒杯,仰头便灌,酒水顺着他那虬结的胡须流淌而下。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董卓身旁坐着,一名面容清瘦,目光阴鸷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他的首席谋士——李儒。
只见李儒轻摇着羽扇,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般说道。
“云鹏既然死,如今洛阳中枢,已无强人。”
“那新任的首相皇甫嵩,不过一守成之老将,冢中枯骨耳,不足为虑。”
“此时,正是主公等待已久之良机!”
“文优,计将安出?”董卓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儒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洛阳的位置。
“云鹏等人架空天子,窃据汉室,如今的大汉还是他刘氏的天下吗?”
“龙椅之上那位天子,对此可是不满久矣。”
李儒的眼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主公手握天下第一强兵,火器精良,战力卓绝!”
“所缺者,唯名分耳。”
“主公当立刻暗中联络天子。”
“言主公对大汉之忠心,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言当今议院之内,权臣当道,蒙蔽圣听,使陛下大权旁落,有损国体。”
“言,主公愿为陛下清君侧,靖国难!”
“请陛下下密诏,召主公率军入京!”
“入京?”
董卓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不错。”
李儒阴笑道。
“只要主公取得天子密诏!”
“主公便可提兵入京,以匡扶汉室之名,进军洛阳!”
“到时,主公进可废盟约,以天子之名,执掌天下,成不世之霸业!”
“即便事有不逮,主公退,亦可据关中之地,效仿高祖,坐观天下之变!”
“此,乃万无一失之策!”
董卓闻言,那双因饮酒而泛红的眼睛,瞬间变得清醒与锐利。
他抚掌大笑道,“妙!妙啊!文优,你真乃我之子房!”
“我心中所想,你果然尽知!”
“但该如何联络天子,取得密诏?”
“如今洛阳城内,云龙混杂,我等贸然行动,恐有不测!”
李儒微微躬身:“主公勿忧。此事,便由儒来负责。”
董卓大喜,一把抓住李儒的手,“哈哈!有文优出马,我无忧矣!”
“此事,便交由文优全权去办!需要多少金银珠宝,尽管从库房里取!”
“只要能办成此事,待我入主洛阳,你便是第一功臣!”
“儒,定不负主公所托!”
……
洛阳,皇宫。
西园,万金堂。
天子刘宏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那些正在卖力表演的舞姬。
然而,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欣赏,只有厌倦与烦躁。
自那修改后《兴汉盟约》颁行之后,他这个九五之尊,便成了彻底的空架子。
他每年的用度,被死死地限制在一万万钱。
这点钱,还不够他修缮一座小小的宫殿。
他想多买几件从罗马运来的琉璃器,政事堂宫内府的官员便会板着一张死人脸,告诉他预算超了。
他想多招几个貌美的宫女入宫服侍,那些议院里的议员们,便会在议院里言辞激烈地斥责他骄奢淫逸,然后驳回他的要求。
他觉得自己这个天下至尊的皇帝,活得还不如洛阳城里一个普通的富商!
他恨!
他恨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云鹏!
他也恨那些每日在议院喋喋不休的议员们!
他不甘心!
他是大汉的天子!
他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凭什么要受这些乱臣贼子的摆布?!
“陛下。”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是内侍监总管——张让。
“陛下,何故唉声叹气?”
张让一边为他斟满酒杯,一边低声说道。
“朕乃天子,富有四海!”
“如今竟连修缮一座宫殿的钱,都要看那群议员的脸色!”
“这算什么天子?!”
“想当年,先帝在时,是何等的威风。”
“先帝一言,可决人生死。”
“先帝一怒,可使伏尸百万。”
“天下之财货,任先帝取用。”
“天下之美女,任先帝挑选。”
“那才是真正的天子啊。”
“可如今,唉……”
“今时不同往日了。”
刘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陛下息怒,您说得极是。”
“从太祖皇帝到先帝,都是何等威武!”
“可如今的大汉,陛下空有天子之名,却无天子之实啊!”
“说到底,那什么《兴汉盟约》,什么议院,什么政事堂,都不过是云鹏为了一手遮天,掩人耳目罢了。”
“如今云鹏已死,再无人敢钳制陛下了。”
“他死了又如何?”
“《兴汉盟约》还在!那些议员们,议院和政事堂都在!”
刘宏颓然坐倒在龙椅上,“朕手中无兵无权,不过一傀儡耳,又能奈他们何?”
“陛下,此言差矣。”
张让眼中精光一闪,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天下忠于陛下,忠于我大汉之人,不在少数。”
“陛下,您手中虽无兵,但天下却有忠于您的强兵啊!”
“谁?”
“西凉侯,董卓!”
刘宏猛地起身,惊疑不定地看向张让:“董卓?他想做什么?”
“奴才最近结识了一位凉州来的贵客,此人是凉州刺史董卓的军师,名叫李儒。”
张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对奴才说,董卓此人虽出身行伍,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他早就看不惯议院那帮人仗着《盟约》欺压陛下,只是苦于没有陛下的诏令,不敢妄动。”
“因此他派了李儒秘密潜入洛阳,托奴才给您带话。”
“什么话?”
刘宏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董卓说他愿为陛下扫平奸佞,重振朝纲!”
“只需陛下一纸诏书,他愿亲率十万西凉大军,即刻入京,护驾勤王!”
“入京……勤王……”刘宏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董卓的大军踏平议院,将那些平日里对他指手画脚的议员们踩在脚下的场景。
“此事……此事体大,万一……万一失败了呢?”
刘宏知道召董卓入京,是违背《兴汉盟约》和《新汉律》的违法行为!
这是公然向议院和政事堂宣战,后果不堪设想!
刘宏虽然怨恨政事堂和议院,但他生性胆小,平时也只敢发发牢骚,这种事情让他感到了恐惧。
“陛下多虑了!”
张让信誓旦旦地说道,“董将军的西凉军,百战精锐,天下无敌!”
“如今云鹏已死,洛阳守备松弛,新任的首相皇甫嵩,不过一匹夫耳,如何是董将军的对手啊!?”
在张让连日蛊惑下,刘宏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
数日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一间不起眼的偏殿之内。
刘宏换上了便服,在张让的引领下,秘密接见了化装成宦官的李儒。
李儒一见到刘宏,立刻行跪拜大礼,声泪俱下。
“臣李儒,叩见陛下!”
李儒恭敬的态度,让原本紧张的刘宏放松了不少。
刘宏下意识的扫视了一眼周围,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李儒,你对张让所言,可句句属实?”
“臣不敢欺瞒陛下,董刺史心向陛下久矣!”
“董刺史曾数次对臣说:‘臣有强兵,不为自己谋,只为陛下谋!’”
“臣敢言董刺史虽身在西陲,心却在汉室,在陛下身上!”
“今,国贼云鹏虽死,然其党羽,遍布朝野。议院之内,狼虎环伺。”
“董刺史听闻陛下在洛阳被奸臣所困,连日常用度都不能保全,日夜为陛下而忧心,食不能安,寝不能寐啊。”
“故而,特遣臣前来觐见陛下,只为告诉陛下:大汉,还有忠臣在!陛下,还有忠臣在!”
“董将军……果真有此心?”
刘宏听着李儒蛊惑的话语,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地跳。
“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李儒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陛下一道密诏,董刺史必提西凉铁骑十万!入京勤王!”
“为陛下您扫清朝堂!重振天子之威!”
“好……好!”
刘宏看着眼前这个匍匐在自己脚下,言辞恳切的李儒,又想了想自己这数年来所受的屈辱。
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刘宏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诏书,递给了李儒。
……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
“近国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
“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
“卿乃国之大臣,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
“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元和十年秋九月诏。”
李儒看着诏书上的内容以及代表皇权的玉玺印,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
“这是朕的密诏,你立刻带回凉州,不得有误!”刘宏叮嘱李儒道。
李儒接过诏书,俯身叩拜:“臣代董刺史,谢陛下隆恩!陛下放心,董刺史入京之日,便是陛下重掌乾坤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