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收回支票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脸上的欣赏之色并非伪装。
“秦，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他转身，重新走回那八尊兽首铜像前。
“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那么，就开始工作吧。”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将刚才那场剧烈的内心交战所带来的疲惫感强行压下。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点了点头，迈步跟了上去。
“这些兽首，还需要我再看一遍吗？”
安德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不，它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接下来，才是这次拍卖会真正的主角们。”
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紧接着，厂房四周原本昏暗的区域，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光线柔和而明亮，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我这才看清，这间厂房的规模远比我初见时想象的要大得多。
东侧一排排覆盖着深色天鹅绒的展柜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瓷器。
青花、粉彩、斗彩、单色釉，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华夏瓷器史的每一个巅峰时期。
西侧，巨大的恒温恒湿玻璃柜里，一幅幅古画静静悬挂。
山水、人物、花鸟，墨色或浓或淡，色彩或艳或雅，散发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气息。
南侧，是造型古朴的青铜器、温润内敛的古玉，还有几件雕工繁复的明清家具。
北侧，则是风格迥异的西方艺术品，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古典主义的雕塑，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整个厂房，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博物馆。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安德鲁很满意我的反应，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国王在展示自己的疆土。
“秦，欢迎来到我的宝库。”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将是这次拍卖会的拍品。”
“而你的任务，就是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全部过一遍。”
我看着这上百件藏品，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工作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每一件都要？”我确认道。
“当然。”安德鲁走到东侧的瓷器区，拿起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压手杯。
“这次的拍卖会规格极高，来的都是世界顶级的藏家和富豪。”
“我们不能出任何纰漏，我需要你，用你的专业眼光，给我一份最详尽、最准确的鉴定报告。”
“包括它们的年代、工艺、价值，以及真伪。”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了兽首的前车之鉴，这里面有多少东西是真的，有多少是需要它为真的，恐怕只有安德鲁自己知道。
我的任务，不仅仅是鉴定，更是要揣摩他的心思。
这可比单纯的鉴定要难多了。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
安德鲁将那只压手杯递给我，又让人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我今天下午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他这是要监工。
我的心沉了一下。
安德鲁在一旁盯着，我最大的秘密——财戒，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了。
我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藏品鉴定。
那样的行为太刻意，太反常，绝对会引起他的怀疑。
财戒是我最大的底牌，绝对不能暴露。
看来，只能放慢速度，好好演上一出戏了。
我定了定神，接过那只压手杯。
入手微沉，胎体厚重，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深沉，带着宣德青花特有的铁锈斑。
我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从助手递过来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高倍放大镜。
我凑近杯身，仔细观察着青花料在釉下的晕散情况。
然后我又翻过来看底足。
足底无釉，露出的胎土细腻洁白，有明显的火石红。
款字写得也很有力道。
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宣德官窑的特征。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德鲁就坐在不远处，端着一杯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
我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这只杯子上。
我闭上眼睛，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杯壁。
触感……
对了，是触感！
这只杯子的釉面，虽然看起来肥润，但摸上去，却少了一种真正宣德瓷器那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多了一丝现代工艺处理过的、轻微的涩感。
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常年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根本感觉不出来。
我睁开眼睛，将杯子放在桌上。
“怎么样？”安德鲁开口问道。
我拿起笔，在面前的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清仿。”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应该是雍正时期的仿品。器型、画工、青花发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胎釉的质感，还是和宣德本朝的有差距。”
安德鲁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他拿过那只杯子，自己也上手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继续。”
我松了口气，拿起第二件藏品。
那是一件宋代的哥窑盘。
金丝铁线，紫口铁足，开片自然，釉色古朴。
这一次，我看得更加仔细。
我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最终确认，这是一件开门见山的真品。
就这样一件接着一件。
我完全沉浸在了鉴定的世界里，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我毕生所学全部调动起来。
每一件藏品，都要从器型、胎釉、纹饰、款识、工艺痕迹等多个方面去综合判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已经被汗水浸湿。
等到我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时，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厂房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明亮。
我看了一眼桌上，一下午的时间，我竟然只鉴定了不到二十件藏品。
这个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如果能用财戒，这些东西，我十几分钟就能全部搞定。
我将写满了鉴定意见的记录本整理好，递给了安德鲁。
安德鲁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很专注，看得非常仔细。
厂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久，他合上本子，抬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光芒。
“秦！”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鉴定技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这几件东西，我之前请过好几位欧洲顶级的鉴定专家来看过，他们的结论，和你基本一致。”
“甚至，有几件东西的细节，你比他们看得还要准！”
我谦虚地笑了笑：“只是运气好而已。”
“不，这不是运气。”安德鲁摇了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我。
“这是实力。”
“秦，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最合适的合作伙伴。”
他的夸奖，让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一下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安德鲁看了一眼手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今天就到这里吧。”
“为了庆祝我们合作的正式开始，也为了欢迎你的加入。”
“今天晚上，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他向我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希望你能赏光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