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风雪之中,一道被双色火焰裹着的身影正艰难地掠过半空。
两种异火在萧炎的体表交替流转,竭尽全力地抵御着极北冰原铺天盖地的寒气。
但此刻,那两团火焰的光芒已经比此前黯淡了太多,像两盏即将燃尽的残灯,在暴风雪中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萧炎的意识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胸口的贯穿伤在极寒与极热的交替封堵下暂时止住了血。
但那股由魂清圣者分魂打入他体内的阴寒死气却如跗骨之蛆般盘踞在经脉深处,不断侵蚀着他所剩无几的焚天之力。
他的双翼越来越沉,每一次振翅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带着视野都在不断收窄。
四周的雪和天渐渐混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飞还是在坠,只是凭着一股不肯咽气的意志,机械地移动。
终于,在又一阵猛烈的风雪袭来的瞬间,那道勉强维持在半空中的身影彻底失去了平衡。
双色火焰如同被风扑灭的烛火,在黑暗中最后跳动了两下,便再也支撑不住,从那道身影上彻底消散。
失去了异火屏障的庇护,萧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急坠而下,穿过被暴风雪搅乱的夜空,重重地砸进了雪地里。
积雪被砸得四下飞溅,在荒芜的冰原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他面朝下趴在雪中,半边身体陷在绵软而刺骨的雪里,胸口的伤口再次挣裂。
暗金色的血液缓缓渗入洁白的雪面,在夜色下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寒风卷着雪粒盖过来,一层一层地落在他的背上、肩上,像是要把他和这片冰原彻底融为一体。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以及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发出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轻极淡的脚步声从风雪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极浅,浅得几乎要被风雪的呼啸声完全吞没。
但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极北冰原上,此刻却显得异常清晰。
一道雪白的身影自漫天的风雪中缓步走来,仿佛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风雪到了她身周三尺之外便自动分开,像是不敢惊扰她的脚步。
她的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只隐约看得出是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发丝间流转着如同星光般的淡淡光泽。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肤色如雪,眉眼清冷,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深邃。
她身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雪地上却不沾半点雪痕,赤着一双足,却丝毫没有被这极北的酷寒所伤。
她在萧炎坠落的地方停下脚步,垂眸看着那个陷入积雪中的身影,冰蓝色的眼眸中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残存着的那股灼热力量。
即便已经黯淡到了极点,那力量中蕴含的法则气息依旧让她的灵魂深处产生了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悸动。
她在这片冰原上度过了无尽的岁月,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生灵。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与冰雪法则截然相反的灼热,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牵引,像是冰与火之间某种源自天地初开时的共鸣。
她盯着萧炎看了很久,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好奇。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将那只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轻轻按在了萧炎的额头上。
一股极寒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涌入萧炎体内,将他经脉中那股正在不断侵蚀他生机的阴寒死气一点点压制下去。
那股力量虽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像是用冰封住了即将溃烂的伤口,避免了伤势进一步恶化。
然后她将萧炎扶起,动作意外地轻缓,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是在做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
萧炎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冰壁。
那冰壁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蓝色,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像是深海中凝固的月光。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冰雪凝成的山洞之中,身下铺着一层不知什么兽类的白色皮毛,柔软而温暖,与周围的冰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试着动了动,胸口的剧痛立刻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让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
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死气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除,但短时间内不会再继续侵蚀他的经脉。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时候,目光忽然瞥见了山洞另一侧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静静地坐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冰台上,背靠着冰壁,银白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将她半张脸都遮在了一片银辉之中。
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眉眼清冷,鼻梁挺秀,唇色极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息。
她的眼睛是极纯的冰蓝色,此刻正静静地望着萧炎,目光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萧炎和她对视了一眼,心头猛地一凛。
他感知不到这个少女的具体修为,只能隐约感受到一股浩瀚到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从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如同面对一座不可见底的万丈深渊。
对方的实力即便不足神级,但也已经站在了凡间的顶点。
“你醒了。”
那少女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干净得不带一点杂质。
萧炎撑着身体半坐起来,胸口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深吸了两口气,等疼痛略微平复之后,才看向那少女,声音沙哑地开口:
“是你救了我?”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语气平淡:
“你倒在这片冰原上,正好被我撞见。
你体内有我的力量才能压制的死气,若是不救,最多半日便会被那死气吞尽生机。”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萧炎有些苍白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萧炎。”
他没有隐瞒。
“萧炎。”
少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缓缓起身,从冰台上走了下来。
她的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息,白裙在冰面上拖过,也不见半点褶皱。
她在萧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才平静地说道:
“我是雪帝。极北冰原的雪帝。”
萧炎微微一怔。
雪帝——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他从未听过“雪帝”这个名号。
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多谢雪帝前辈相救。这份恩情,萧炎记下了。”
雪帝没有接他的客套话,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了冰台上。
她背对着他,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你不必谢我。我救你,有我的原因。”
她微微侧过头,银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半张清冷如月的侧脸。
“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灼热力量。
那股力量和我所领悟的冰雪法则似乎有所共鸣。
我活了这漫长的岁月,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她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萧炎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那股力量,是什么?”
萧炎沉默了一瞬。
对方感知到的必定是焚天神王之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
“那是我修炼的一种火焰法则。
具体来历,不便细说。但它确实和冰雪法则有些不同。”
雪帝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片刻,没有追问,却也没有被他这番说辞完全带过去。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在说谎。”
她顿了顿,继续道。
“那力量里,有一抹神性。
不是普通的神性,是某位神祇的气息。
我虽然从未离开过极北,却也分辨得出。”
萧炎心头微微一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抬眼看她,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坦然得让人无从闪躲。
沉默了几息,他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掩饰:
“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是某位神祇的守护者,继承了他的部分传承。
那火焰,就是那位神祇赐下的力量。”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位神祇,也没有说传承的内容,但这一句“神祇的守护者”却是真话。
雪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她安静地看了他片刻,而后轻声说道:
“神祇……已经很久没有神祇的气息出现在极北了。”
她的语气依旧很淡,却没了之前那种置身事外的清冷,多了一丝萧炎听不太懂的怅惘,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