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海神殿的巡逻船正缓缓驶过,船帆上的三叉戟图案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萧炎将气息压到最低,整个人缩在礁石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回信不会那么快到。五到七日,甚至更久。
他等不了那么久。
第六神考的感应越来越强烈,焚天印记在他额头上微微发烫,像一颗催促他行动的脉搏。
每多耽搁一天,冰月城的魂塔就多修复一分,鬼骨长老就多经营一日,魂清圣者分魂降临的那一天就离他更近一步。
他必须在回信到来之前就开始神考。
萧炎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大海。
他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下潜——最好是夜间,海神殿巡逻最松懈的时候。
等待的时候,萧炎没有闲着。他盘膝坐在礁石上,开始运转焚天之力,将体内的魂力一遍一遍地梳理沉淀。
第五神考之后,他的火焰法则已经完成了从“力”到“理”的蜕变。
燃烧与熄灭,生与死,这些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他可以切实感知和操控的法则之力。
但感知和操控之间,还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他能感受到海底那缕沉睡的火焰之力,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某种极为特殊的属性——被压抑的、被困锁的、在万丈深海的重压之下依然不灭的火焰。
那种属性,和他目前掌握的火焰法则有着微妙的差异。
他的生之火焰法则是“燃烧”的极致。
他的死之火焰法则是“熄灭”的极致。
而海底那缕火焰,既不在燃烧,也不在熄灭,而是在“忍耐”。
在万丈重压之下,在无边冰冷之中,一缕火焰不死不灭,不燃不熄,只是安静地、执拗地存在着。
这算什么?
萧炎一时想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第六神考要教给他的东西。
他沉下心神,将这种感悟暂时埋在心底,等待神考正式降临的那一刻去验证。
白天的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萧炎观察了海神殿巡逻船的规律——大约每隔两个时辰会有一艘巡逻船从东向西驶过,覆盖这片海域。
夜间巡逻的频率会降低,但海魂师在水下布置了一些低阶的水属性魂导器,可以感知大型生物的靠近。
他需要避开这些魂导器的感知范围,从一个偏僻的角度下潜。
好在第六神考的感应位置在极深的海底,远离海岸线,那些水下的魂导器主要布防在近岸浅水区,深海的覆盖并不严密。
入夜之后,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海面上一片昏暗。
萧炎选准了时机。
他站起身,脱掉了那件半湿的灰白旧袍,只留一件贴身的黑色劲装。
他将储物戒指中的物品清点了一遍——几瓶恢复魂力的丹药、一枚风尊者留给他的空间定位石、一把备用的玄重尺。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他走到礁石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水。
海面之下,那缕来自深海的火焰之力依然在安静地沉睡着,像一颗被遗忘在深渊里的心脏,缓慢而执拗地跳动着。
焚天印记在他额头上微微发热,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鼓励。
萧炎深吸一口气,背后青白双翼骤然展开。
骨灵冷火的苍白与青莲地心火的青绿在翼面上交织,形成一层薄薄的火焰护罩,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然后,他纵身一跃,朝着大海深处扎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海水的温度极低,即便有焚天之力护体,萧炎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沁入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极北冰原那种纯粹的严寒,而是深海特有的、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冰冷——仿佛整片大海都在用它的重量挤压着他。
他不断下潜。
五十丈。一百丈。两百丈。
光线越来越暗,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近乎漆黑的幽暗。
焚天之力的火焰护罩在深海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粒坠入深渊的萤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地燃烧。
三百丈。
他到了先前灵魂感知力探到能量波动的深度。
但那缕火焰之力不在眼前,而是在更深的地方。
焚天印记的牵引力变得更强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继续向下。
萧炎没有犹豫。
他将异火双翼收拢,减少在深水中行动的阻力。
同时将焚天之力的输出重点从“护体”转向“抗压”——在深海中,最大的敌人不是温度,而是压力。
万丈深海的水压,足以将一名魂圣的肉身碾成齑粉。
即便是魂斗罗级别的强者,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潜入深海,也会受到极大的压制。
萧炎的肉身经过五次神考的淬炼,尤其是第五神考的火焰淬魂,已经远超同级别的魂师。
但面对深海的万钧重压,他依然能感觉到骨骼在微微作响,经脉中的魂力流转也变得滞涩了几分。
他咬着牙,继续下潜。
四百丈。五百丈。
周围已经彻底漆黑了。焚天之力的光芒成了方圆数十丈内唯一的光源。在这片光芒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和沉默。
偶尔有一些深海魂兽从远处掠过,它们的身体大多扁平而透明,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深海中漂浮的幽灵。
它们对萧炎身上的火焰气息本能地回避,远远绕开。
六百丈。
压力已经大到萧炎不得不释放武魂真身来分担的程度。
苍白色的骨灵圣者法相从他背后浮现,在深海中显得格外诡异。
法相周身的冷火将周围的海水逼退了数尺,形成一个小小的空腔,让萧炎得以喘息。
但法相的消耗在深海中比陆地上大了数倍。每一息的维持都在疯狂吞噬着他的魂力。
七百丈。
焚天印记忽然剧烈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牵引,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印记的另一端猛然苏醒了。
萧炎猛地停下下潜的动作,悬停在深海中。
他的灵魂感知力向前探去。
在前方约莫百丈的位置,海底的岩层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宽约十丈,长约数百丈,像是一道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裂的伤疤。
从裂隙深处,涌出一股灼热的气流。
那气流和海水的冰冷形成了极端的对冲,在裂隙周围形成了一片翻涌的沸水区。无数气泡从裂隙中涌出,咕嘟咕嘟地朝海面升去。
而在那道裂隙的最深处,一簇暗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那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让萧炎心头一凛的气息。
它不是骨灵冷火,不是青莲地心火,也不是陨落心炎。
它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暗红色的火苗在万丈深海的重压之下,不摇不晃,不灭不缩,安静而执拗地燃烧着,仿佛整个大海的重量都无法将它压熄。
就在萧炎的目光触及那簇火焰的瞬间,焚天印记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一道苍茫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第六神考——深渊火种。”
“在万丈深海之下,有一簇自太古时代便已存在的火种。”
“它被万钧水压囚禁了不知多少万年,却从未熄灭。”
“你需潜入裂隙深处,以肉身直接接触火种。”
“在接触火种的过程中,你不得以任何魂力或火焰之力护体。”
“让水压与火种同时作用于你的肉身与灵魂。”
“若你能在水与火的双重极限之下存活三日三夜,神考通过。”
“若你的肉身或灵魂崩溃,则神考失败。”
声音消散。
萧炎悬停在深海中,面前是那道冒着滚水的裂隙,裂隙深处是那簇万古不灭的暗红火种。
不得以任何魂力或火焰之力护体。
在万丈深海之下,承受万钧水压和太古火种的双重极限。
三日三夜。
萧炎看着那簇安静的火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武魂真身。
苍白色的法相消散的瞬间,万钧水压如同实质般轰然砸在他的身上。骨骼发出密集的咯吱声,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朝着裂隙走去。
海水在裂隙附近被火种加热成了沸水,他每走一步,身体便经历一次从冰寒到灼热的剧烈交替。左脚踩入滚水区,皮肉瞬间被烫得通红;右脚还在冷水区,关节几乎被冻僵。
冰与火,冷与热,水压与火种。
这就是第六神考。
萧炎走到裂隙边缘,低头看着深处那簇暗红色的火焰。
它离他大约还有十丈的距离,在裂隙的最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或者说,他试图深吸一口气,但在万丈深海的重压下,他的肺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一根被捏扁的吸管喝水。
然后他纵身跃入了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