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庄子上囚禁着府中下人家眷这件事。
是平安同沈云棠说的。
沈伯安在下人入府时,会询问他们家中有没有难处。
若是家中亲眷无处可去,可去城北庄子借住。
不用卖身,只需做点活计抵了租金。
不少下人觉得是好事,便让亲眷住了过去。
可他们亲眷到庄子上后,就直接被控制在了那里。
沈伯安为人小心谨慎,从不轻易相信人心。
他不信奴仆平白的忠心,只信人被拿捏软肋后的妥协。
所以他选择挟制下人的家眷,好叫他们一心为他做事。
沈云棠曾问平安,为何不报官。
毕竟那些亲眷与府中下人不同,没有卖身给侯府。
侯府无权左右他们的自由与生死。
平安回她说报官流程复杂,官差查过去时,庄子上的人早已被沈伯安转走。
而报官那人,落得了杖毙的下场。
他们是身份低微的奴仆,搭上命也斗不过高高在上的侯爷。
报官的路走不通。
沈云棠思虑再三,想到了火烧庄子这个法子。
她先是借探伤那日,沈伯安卧床的时机,偷走了他贴身携带的城北庄子的钥匙。
而后安排叶朗,去城郊寻了些难民的尸体。
沈云棠原本的计划是,在庄子上的人都睡下后,避开庄子看护,开锁进门。
趁着夜色,将寻来的尸体运到家眷所住的三处寝房内。
而后唤醒家眷,浇油点火。
火烧起来时,叶朗负责护送平安和另外五人的家眷安全离开。
而剩余那些家眷,也可趁乱自行逃走。
沈云棠身边人手有限,护不了所有人。
她尽力为他们寻条生路,就看他们自己能跑多远了。
至于在房中放的那些尸体,是用来迷惑沈伯安的。
让他分不清,逃了哪些,死了哪些。
哪怕他能抓回其他所有逃跑的家眷,也算不清这笔烂账。
不会将矛头对准她选的平安等六人。
毕竟,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沈伯安在城北庄子上做的事,本就没法摆上台面。
所以哪怕他发现是有人蓄意纵火,也必然不会报官。
反而会极尽可能地将此事遮掩下去。
如此,沈云棠既完成了先前对平安救他妻儿的承诺,又能让在各院挑选的那五人为自己所用。
在侯府除芙蓉苑外的各院,都打进自己的钉子。
而她放走所有家眷,也算顺手搅乱了沈伯安这么多年在侯府织就的平稳局面。
下人的失控,定会扰得他心神不安。
她这番计划里,最初是没有沈芙的。
只是没想到,她昨日从侧门出府时,竟恰好被沈芙的丫鬟春黛瞧见了。
以沈云棠对沈芙的了解,沈芙定会费劲心思弄清她去做了什么。
若是由着她,便是给自己留下隐患。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请她入局。
借她彻底为自己洗清嫌疑。
所以昨日,她特意在玉安街绕了几圈,等着沈芙的小厮追上来。
又故意在玉芳斋下车露脸,让小厮笃定马车中人是她。
而后马车穿街走巷,专往人多的地方去。
她在最拥挤处,趁着小厮没注意,下了马车。
随着马车出城的,是驾车的叶朗,和与她换过衣裙的丹桂。
那两个小厮瞧见的纵火之人,是丹桂。
沈云棠清楚,沈芙知道纵火一事后,一定会告到沈伯安跟前去。
所以她下马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找人证。
可是她原本找的人证是言和郡主,不知为何变成了裴宴……
思索着,沈云棠不知不觉靠在桶壁上睡了过去。
直至丹桂来喊,才猛然惊醒。
从浴桶中起身,她换上一身淡紫色衣裙。
开口询问丹桂:“叶朗回来了吗?”
丹桂边帮她整理衣衫边点头:
“在院中候着呢。”
沈云棠:“喊他进来。”
丹桂应了一声,出去将人喊了进来。
叶朗进屋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沈云棠身前:
“在下办事不利,请小姐责罚!”
沈云棠知道,他说的是言和郡主一事。
但叶朗做事向来周到,若不是遇到特殊情况,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她伸手拿起茶盏,淡声开口:“起来说话。”
叶朗起身,开口解释:
“在下在树下看到小姐出安福苑后,便出发去了王府。”
“依照小姐所言,您昨日与言和郡主约好在王府侧门见面,可在下足足在侧门等了半个时辰,都没见到言和郡主的身影。”
“王府守备森严,在下也无处打探。”
“还好后来摄政王来了侯府……”
叶朗说着,心中一阵后怕。
若不是摄政王及时赶到,沈云棠怕是要被带去官府走一遭了。
到时,即使她被证实清白,也难免会成为盛京众人议论的话柄。
有损贵女名声。
闻言,沈云棠绣眉拧起。
她昨日以送伤药为借口,主动去王府找了言和郡主。
言和郡主十分开心,留她用膳,她顺理成章应了下来。
之后一直陪她到子时。
离开时,她特意与言和郡主相约,今日一早前去玉楼。
到时让叶朗先驾车去接言和郡主,之后带她到侯府寻她。
如此,便能恰好替她作证解围。
可叶朗却说,言和郡主没有出现在侧门。
实在蹊跷。
心口隐隐泛起不安。
沈云棠按了按眉心,打算先不想此事。
她轻啜了一口茶,稳了稳心神,问起昨夜之事:
“平安等六人的家眷可都安顿好了?”
“已暂时安顿在城中玉珠坊的一处宅子里。”叶朗回道。
沈云棠点头:“让他们近些时日先别出门,等过段时间,再将他们送出城去,找个村子安置。”
这些日子沈伯安的人一定会在城外寻人,需先避避风头。
玉珠坊是京中有钱人的住处,沈伯安定不会寻到那边去。
“你这两日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清晰瞧见叶朗眼下的两团乌黑,沈云棠继续道。
叶朗拱手应是,退了出去。
待他离开,沈云棠起身到桌案前,拿起桌案上一个粉色瓷瓶。
是她连夜做的香膏。
原本打算今早送给言和郡主的赔罪礼。
此番是她利用了她,心中自觉愧疚。
想要弥补一番。
正盯着香膏出神,门帘再次被掀开了。
丹桂走了进来。
脸上是隐隐的快意与兴奋。
“小姐,听说芙蓉苑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