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春耕预备队”营地。
例行的早饭后，并非立刻开工，而是所有生产组都被召集到了各自的帐篷前，进行“读报学习会”。
一名识字的民兵什长，正拿着一份《凉州日报》，用洪亮的声音，念着头版头条的内容。
当“技术开拓特等功勋”、“奖励粮食百石”、“荣誉军户”这些字眼从民兵口中念出时，
整个营地都炸开了锅。
萧茗月默默地站在人群之中，听着那份充满了煽动性的悬赏令。
她冷笑了一声。
她知道，这封“战书”，是冲着她来的。
读报会一结束。
第七组的帐篷前，气氛更是变得异常微妙。
昨天下午，在她的冷静指挥和精准计算下，
第七组用仅剩的种子，以最小的损耗，奇迹般地完成了“温汤浸种”的优化实验。
当管事拿着格物所的匠吏新送来的“蜂蜡测温计”进行最终验收时，惊讶地发现，
萧茗月带领小组得出的最优水温数据，与标准答案分毫不差。
最终，第七组不仅洗刷了“生产后进单位”的耻辱，
还因为“主动进行技术攻关并取得突破”，获得了二十个集体荣誉工分的额外奖励。
这个惊人的成果，彻底改变了所有妇人对她的看法。
她们不再叫她“734”，而是尊称她为“阿月先生”。
此刻，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在巨额悬赏的刺激下，迅速发酵成了狂热的期望。
妇人们不自觉地将她围在了中央，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期望。
“阿月先生！”一个最精明的妇人冲了上来，一把抓住萧茗月的胳膊，
“报纸上说的这个法子……不就是您昨天带我们做的那个吗？！
您肯定知道方法是啥，对不对？”
“是啊！阿月先生，您就告诉我们吧！”
“一百石粮食啊！咱们要是拿到了，几年都不用愁了！”
她们七嘴八舌，将萧茗月围在了中央。
此刻，在她们眼中，萧茗月不再是那个干活笨手笨脚的贵人小姐，而是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萧茗月被她们这股突如其来的狂热弄得微微蹙眉。
她看着报纸上九弟那充满挑衅的“战书”，心中冷笑。
她只用了一瞬间，就看穿了这背后的阳谋。
这是九弟，隔着遥远的距离，递给她的一封战书。
一股被当成棋子戏耍的羞辱感，狠狠地刺痛了她的骄傲。
但是，一个更清醒的念头，压倒了她的愤怒。
在这里，她早已不是那个人人畏惧的长公主了。
她只是“新-734”。
一个被剥夺了所有身份，只能依靠遵守“规则”来换取一碗清汤的囚徒。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从“新-734”，重新变回执棋者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亲手撕开这个新世界外壳，窥探其核心运转秘密的机会。
她要的不是那一百石粮食。
她要的，是赢。
是在他制定的规则里，用他没想到的方式，赢过他。
想到这里，她心中所有的犹豫和纠结，尽数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迎向那些或期望或算计的目光。
萧茗月没有理会她们的哀求。
她只是从那个民兵什长手中，接过了那份《凉州日报》。
她目光越过所有妇人，直接落在了脸色阴晴不定的组长——王大婶身上。
她将那份报纸递到王大婶面前，用下达命令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王大婶，这笔买卖，我接了。”
王大婶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茗月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赢了，那一百石粮食，我拿七成。你们所有人，分三成。”
“轰——！”
这句话，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凭什么？！”
“你一个人就要拿走大头？！”
“七成？！你也太黑心了！我们这么多人给你打下手，就分那点？”
妇人们的眼神，瞬间从“期望”变成了“愤怒”和“背叛”。
而王大婶只是死死地盯着萧茗月！
在她朴素的价值观里，带头人可以多拿，但绝不能这么黑心！
“阿月！”她气得浑身发抖，
“老婆子我敬你是个读书人，有本事！
可你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耍！
七成？！你怎么不去抢！”
萧茗月却仿佛没听见她们的抗议。
她只是迎着王大婶愤怒的目光：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答应。”
“你们可以继续用你们自己的法子去‘撞大运’。
只不过你们就得喝清汤了！”
她指了指远处管事帐篷的方向，
“管事大人那道‘最后通牒’，可还等着你们呢。”
听到这句，王大婶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她不怕跟人吵架，但她怕饿肚子。
萧茗月看着她脸色的变化，继续说道：
“或者，你们现在就可以去举报我‘贪得无厌’。
那样，我会被带走审查，而你们，将彻底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是跟着我，拿三成的粮食，还是自己一无所有地喝清汤。王大婶，你来选。”
这番话，狠辣，直接，不留半分情面！
王大婶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平静得可怕的“阿月先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场面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颓然地挥了挥手，对着周围还在争吵的妇人，吼了一句：
“都他娘的别吵了！……听她的！”
萧茗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拿我的笔和木板来。”
“还有，把所有锅都刷干净了，我不希望我的‘道理’，被任何一点污垢所干扰。”
“……是，先生。”
从这一刻起，萧茗月不再是“734”，她成了第七组不容置疑的“阿月先生”。
她冷静地指挥着几个半信半疑的妇人，用木料和破油布，搭建起了一个个简陋的“实验棚”。
她的这种“疯癫”行为，让她在整个营地里彻底“出了名”。
当其他组的人听说第七组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一个新来的“娇贵”丫头身上时，都觉得她们疯了。
“阿月疯子”的外号，夹杂着同情和嘲笑，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
而远处的山坡上，萧辰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阿一在他身旁，看着远处那个几近疯魔的身影，小脸上没有担忧，只有深深的不解。
她小声地问道：
“殿下，您为何还要留着她？她以前那么坏，还把我们害得那么惨……”
萧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在夕阳下，那个正为了数据而绞尽脑汁的萧茗月，轻语道：
“因为，我需要一把尺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山谷下那些同样在摸索、在争吵、在尝试的普通流民。
“蜂蜡测温法，我随时可以给出。但我给了，他们学到的，便只是一个‘答案’。”
“一个只会等待神谕的民族，是愚昧的；
一个只会等待我给出标准答案的凉州，是脆弱的。”
“我必须让他们自己去碰壁，去挣扎，去撞破南墙。
只有他们自己找到的门，他们才会懂得如何去守护。”
这是他的第一个目的：开启民智。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那个孤独而骄傲的身影上。
“但是，光有热情是不够的。
民智的开启，需要引导，需要一把能衡量对错、定义效率的‘标尺’。”
“而她，” 萧辰的眼神变得锐利，
“就是我为凉州，找到的最好的一把尺子。”
“我就是要打碎她。
让她碰壁。
让她在绝望中抛弃掉所有属于‘长公主’的浮华与偏见。
让她亲手撞破她那身华丽却不堪一击的南墙。”
“只有这样，她那份被骄傲和权谋包裹的‘聪明’，才能被提炼出来，变成只信奉‘道理’的工具。”
“到那时，她将成为我用来丈量这个新世界、最精准和挑剔的……‘一把尺子’。”
这番话，阿一听得云里雾里。
她听不懂为何要把那样一个骄傲的贵人“打碎”。
她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个挂着小算盘和炭笔的布包：
那是殿下专门为她做的，用来记录伙房每日的开销。
她想，殿下说的“尺子”，或许……就跟她手里这把用来量米下锅的尺子，是一个道理吧？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每个人都吃得刚刚好。
这么一想，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而萧辰，在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山谷之下。
他的眼神，不再是锐利，反而变得有些悠远和悲悯。
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看着对手得意洋洋地走进自己早已布下的必死的陷阱。
皇姐，你以为你赢得了领导权，就赢了吗？
可惜，在这片土地上，最难丈量的，从来不是土地，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