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万言血书
他是儒家的泰山北斗，门生故旧遍天下，连皇帝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声“郑公”。
这天，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进了御史台。
他带来的，是一份，由他亲笔所书，并联合了数十名致仕老臣联名签署的。
《万言血书》。
血书的内容，只有一个。
痛陈“工商误国，农本动摇”。
矛头，直指秦源。
“…秦源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兴工商，建驰道，诱万民弃农，逐末利。
此乃竭泽而渔，焚林而猎之举！长此以往，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则国本动摇，大厦将倾！
虽有坚船利炮，内无粮草，亦是沙上之塔，风中之烛！臣等虽老迈，不忍见我大唐，毁于一旦！
恳请陛下，悬崖勒马，重农抑商，以固国本！”
这份血书，像一颗炸弹，在长安城，炸开了。
郑玄的声望太高了。
他不是政敌，他没有私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为了这个国家，沥血上书。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
尤其是，粮价，确实在涨。
很多百姓，开始慌了。
难道，秦太傅，真的做错了？
一时间，舆论汹涌。
…
朝堂上，吵翻了天。
支持郑玄的官员，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支持秦源的官员，则拿着税收报告，据理力争。
可税收再多，也代替不了粮食。
支持新政的一方，第一次，在辩论中，落入了下风。
所有人都看向秦源。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就那么静静的站着，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李治，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知道秦源不会错，可郑玄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太傅…”
李治忍不住开口。
秦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论。
他只是对着李治，躬身一礼。
“陛下，言语万千，不如亲眼一见！”
“臣，请郑公，及所有上书的大人们，三日后，移步蓝田，参观格物总院农业试验基地！”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不辩之辩。
这是何等的自信？
或者说，是何等的傲慢？
郑玄，冷哼一声。
“好！三日后，老夫，就去看看，秦太傅，究竟要变出什么戏法！”
…
三日后。
蓝田，格物总院农业试验基地。
郑玄，带着几十个老臣，如约而至。
这里，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庄，没什么区别。
只是，田地规划的，格外整齐。
“秦太傅，你要给我们看的，就是这个？”
一个老臣，不屑的开口。
秦源，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对着远处的一个高台，挥了挥手。
然后。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从远处一个巨大的库房里，传了出来。
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所有人的心头，都莫名的一紧。
库房的大门，缓缓打开。
几头“钢铁巨兽”，冒着滚滚的黑烟，从里面，开了出来。
它们没有腿，只有两个巨大的，带着纹路的铁轮子。
它们的身体，是黑色的钢铁。
它们的头顶，是一根冒着黑烟的烟囱。
它们的身后，都拖着一个，像是把十几张犁绑在一起的，巨大的铁家伙。
郑玄等人，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怪物？
“此物，名为‘拖拉机’！”
秦源的声音，悠悠响起。
“以蒸汽为力，可代牛马耕作！”
话音刚落。
那几台蒸汽拖拉机，便发出了一声怒吼，车轮转动，拖动着身后的巨型犁铧，朝着面前那广袤的田野，开了过去。
然后。
郑玄，和他身后的所有老臣，都看到了，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一幕。
坚硬的土地，在那巨大的犁铧面前，就像是豆腐一样，被轻易的翻开，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
拖拉机，不紧不慢的，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整齐的，翻好的田垄。
一台。
一天。
耕地，五百亩。
一个老臣，颤抖着，算了一笔账。
一个最好的农夫，一天，能耕一亩地。
这一个怪物，一天，就顶五百个农夫。
而这里，有…不止一台。
这…这是神力？
这是神仙下凡，在耕田吗？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几头不知疲惫的钢铁巨兽，在田野上轰鸣而过，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源，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们看到了一片，已经成熟的麦田。
那麦田里的麦穗，每一个，都长的，比婴儿的拳头还大。
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压的麦秆都弯下了腰。
“此乃格物院培育之良种，亩产，可达八石！”
秦源的声音，再次响起。
八石！
郑玄的心，猛地一抽。
现在大唐，最好的良田，亩产，也不过三石。
这…这翻了快三倍？
他又看到了，田边那些用水泥砌成的沟渠，看到了水渠上，那一排排由水力驱动，自动舀水灌溉的龙骨水车…
一切。
他看到的一切，都在颠覆着他，一辈子，所建立起来的认知。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份《万言血书》。
想起了自己说的“农本动摇”。
想起了自己说的“工商误国”。
现在看来。
多么的可笑。
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以为，工业，是在和农业，抢夺人力。
可他今天才知道。
工业，根本就不是要取代农业。
它是要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反哺农业。
去创造一个，只需要极少数的人，就能养活所有人的，全新的世界。
郑玄，呆呆的站在田埂上。
他看着远处的钢铁巨兽，看着眼前的金色麦浪。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
他转过身，走到了秦源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秦源深深的作了一揖。
然后。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黯然离去。
一个旧时代的思想，向一个新时代的力量。
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时间飞逝。
大唐的脚步，在陆地上，已经无可阻挡。
秦源的目光，自然而然的，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