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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不要在睡前读索雷尔的新小说(1 / 1)

第784章不要在睡前读索雷尔的新

读者们满怀希望地翻过那一页,但很快就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在后续的情节里给他们任何安慰。

格蕾特送来的食物发生了变化,最初是精心挑选的面包、牛奶、黄油,后来变成了随便什么残羹剩菜。

她进房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因为为了家里的开支,她也开始工作了,并且逐渐有了怨言。

位于巴蒂尼奥勒大道56号的塞纳省女子师范学校的宿舍里,一场争论爆发了——

「我不明白。」其中一个叫玛德琳的女生对自己朋友说,「格蕾特一开始那么好,给他送吃的,帮他打扫房间。可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另一个叫露易丝的女生回答,「尤其是照顾一个不能交流的人,一开始是出于爱,但最终一定会变成负担。」

「可那是她哥哥!」

「那又怎样?」露易丝说,「你看看格蕾特,她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应该去社交、去参加舞会、去郊游!

可她每天要进一间可怕的房间,给一只甲虫送饭。她连朋友都不敢往家里带,因为她哥哥会爬出来吓到别人。」

玛德琳沉默了。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想到了自己中风瘫痪了三年的姑妈。为了照顾她,堂姐辞掉了巴黎的工作回了家。

第一年堂姐还会跟姑妈说话,给她梳头,在床边放花;第二年堂姐话少了,花也没了;第三年堂姐把她叫做「老巫婆」。

玛德琳当时觉得堂姐冷酷,可现在她开始想,堂姐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露易丝继续说著:「格蕾特的生活被格雷高尔占满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怎么办?一不能把哥哥赶出去,二不能把他杀了。」

另一个叫西蒙娜的女生一直没有说话。她家在里昂开纺织厂,家里有三个佣人,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

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总要替格蕾特找借口?她一开始送饭是出于善良,后来不送是出于自私。她就是不想再管了。」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露易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你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

三个人不再说话,桌上的杂志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沉重。

类似的争论在巴黎各处反复上演。

在圣米歇尔大道附近的一家书店里,几个年轻工人聚在门口读报,他们都是附近铸铁厂或马车厂的工人。

他们读著《变形记》里格雷高尔被慢慢遗弃的情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我跟你讲,格蕾特就是好人变坏了。」铸工贝尔纳说,「但不是她的品质坏了,而是她的耐心被这种日子磨没了。」

「你说得对。」面包店帮工菲利普点头同意,「我们家隔壁住著一个瘸腿的老头,儿子在圣拉扎尔火车站搬货,收入不高。

可他儿子哪怕每天回家累得要死,还要给他擦身子、换尿布、喂饭。去年冬天他死了,他儿子哭都没哭,而是在家睡了两天。

其他人都说他心硬,可你想想,他伺候了八年!整整八年!谁受得了?」

「所以格蕾特不是什么圣女,也不是什么畜生,她就是累了,才不再心疼自己的哥哥了。」

「是啊,当你一天只能挣那么几个法郎,回家还要看到一只虫子在地上爬,能剩多少力气去爱它?」

旁边叫埃米尔的码头工突然说:「那我父亲呢?我父亲在工地上砸断腿的时候,我母亲伺候了他两年。我可没见她抱怨过。」

贝尔纳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父亲能治好,并且还有个人样。可格雷高尔好不了了,他还是只大甲虫。」

埃米尔被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随后的一段情节,把读者的情绪推向了高潮:格雷高尔的父亲无法忍受妻子被他活活吓晕,开始用苹果扔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从餐具柜上的水果盆子里取满了一袋子苹果,并不计较准确与否,只是向格雷高尔一个一个地扔苹果……一个扔得较轻的苹果擦著了他的背……紧接著而来的一个则直接打中了他的背……格雷高尔在地上乱爬,好像换个地方,这种不可置信的痛苦就能消失……】

而格雷高尔也逐渐接受自己在家人眼里,就是一只虫子的结局。

【格雷高尔现在几乎什么也不吃,只有当他偶尔经过食物旁边时,他才好玩似的尝那么一口,含在嘴里达一小时之久,然后大部分又吐出来。

开始他觉得这是他的房间的现状的悲哀,这使他吃不下,但是随著房间发生的变化,他又很快释然了。他们已习惯于将人家不吃的食物搁进来……】

巴黎十六区一栋带花园的宅邸里,证券经纪商阿方斯·德·拉罗什和妻子玛丽-路易丝刚用完餐,佣人撤走了餐具,端上咖啡。

拉罗什先生拿起《现代生活》,继续读了一会儿《变形记》,刚好看到这段,他放下杂志,对妻子说:「索雷尔疯了。」

「怎么?」玛丽-路易丝问,她在餐前也看了点《变形记》,还和丈夫赞美了格蕾特的高尚品格。

「他把父亲写成了一个暴君,格雷高尔的父亲朝他扔苹果,打伤了他。一个父亲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事?」

「可他儿子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只虫子。」

「那也是他儿子变的!一个父亲应该保护他的家人,而不是用苹果砸他。索雷尔把父亲写得太丑了,把家庭写成了屠宰场。」

玛丽-路易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咖啡杯,小口喝了一点。

然后她对丈夫轻声说:「可你想想,那个父亲也是人。儿子变成了一只甲虫,他怕不怕?他当然怕。他得保护妻子和女儿啊。

如果那只甲虫从房间里爬出来,爬到客厅里,爬到餐桌上,那这个家还像什么样子?」

「那也不该用苹果砸他。他可以把他关起来,可以把他送走,可以找个医生来……为什么要动手?」

「因为恐惧。」玛丽-路易丝说,「人害怕到极点的时候,本能的反应不是逃跑,是攻击让他恐惧的东西。」

拉罗什先生不再说话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他没想过的事:格雷高尔变成甲虫以后,父亲在他面前恢复了权威。

格雷高尔还是人的时候,他是家里的收入来源,父亲失业在家,要靠儿子养活。父子之间谁说了算?格雷高尔。

格雷高尔是经济支柱,父亲是依附者。可格雷高尔变成甲虫以后,不能再挣钱了,父亲重新成了这个家的主人。

他开始出门工作,开始管钱,开始决定怎么处置格雷高尔,从「没用的老人」再次变成了「一家之主」。

拉罗什先生合上杂志,久久没有动弹。

在拉丁区圣雅克街的一间阁楼里,二十岁的莫里斯·巴雷斯靠著窗台读《现代生活》。

他来巴黎已经两年,住在最便宜的房子里,靠给报纸写短文赚几法郎。

他读到格雷高尔被苹果砸伤的那个场景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在洛林乡下开小旅馆的生意人。

父亲一辈子都在计算怎么多赚几个铜子,在他来巴黎念书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去巴黎,要出人头地,不然就别回来。」

巴雷斯知道父亲并不是不爱他,只是在那个小旅馆里待了一辈子的人,除了「出人头地」四个字,说不出任何更体面的鼓励。

可巴雷斯读著《变形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如果我真赚不到钱,没法出人头地,成了废物,父亲会怎么看我?

他不敢往下想。

在圣日耳曼德普雷的一家小酒馆里,几个来自巴黎大学的年轻学生正在高声争论。

他们都是激进的共和派,有人参加过布朗热将军的集会,有人在报纸上写过抨击政府的文章。

「你们看懂了没有?」一个叫加斯顿的年轻人拍著桌子说,「这个家就是一个小型社会!」

旁边的人停下来看著他。

「格雷高尔能挣钱的时候,他是有用的工具,家里靠他活著。他变成甲虫以后,不能挣钱了,他成了废物、没用的工具。

等到他连废物都不是了,他就成了敌人。父亲用苹果砸他,不让他走出那个小房间。为什么?因为他影响了全家的体面。」

「说得对!」另一个人附和著,「资本家对工人也是这样。能干活的时候,给你工资;你干不了了,就把你赶出厂,让你去死。

格雷高尔比被赶出去还惨,他是被关在屋子里等死!」

「所以索雷尔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变形。」加斯顿高喊著,「他写的是阶级。」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加斯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狠狠磕在桌面上:「所以我们必须改变这个社会,必须!」

「怎么改?」同伴问。

加斯顿目光灼灼地看著所有人:「布朗热将军会领导我们的……」

————————

的篇幅不长,在经历了三个新房客入住、妹妹演奏小提琴等一系列风波之后,格雷高尔·萨姆沙,终于死了。

死因是父亲的苹果造成的伤口感染,加上长期的饥饿和虚弱。

莱昂纳尔在这里的笔触异常平淡,仿佛在写「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你的帽子很漂亮」,完全是一个无情的旁观者。

而格雷高尔,甚至在死之前,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家里的负担的观念——

【他的背碰到了腐烂的苹果,苹果的霉烂点波及周围。他带著爱心和感动回忆家庭,并坚定地认为他必须从这个家里消失……

他陷入了空洞而安静的沉思。教堂已第三次敲响了晨钟,黎明开始了……他的头无意识地完全地低垂,已经鼻息奄奄了……】

最后还是家里的女佣发现了死掉的格雷高尔——

【大清早女佣来了……往常一样,先去格雷高尔的房间简单地看一眼……她将长扫帚拿在手中,想将格里高从门里往门外扫。……但格雷高尔此时已无反应……女佣在黑暗中大声叫喊:「你们来看一看,死了,他躺在地上,完全死了。】

而家人接受格雷高尔的死,速度快到异乎寻常,甚至表现出了完全解脱的态度——

【……「现在,」萨姆莎先生说,「现在我们要感谢上帝!」他在胸前画十字,三个女人也画十字……格蕾特看了一下尸体,便走进父母的卧室。

女佣关上了门,将窗户打开,并将窗扇全部敞开,尽管是大清早,新鲜空气里还夹杂著一种温暖的气息,那已是三月末了。】

而最终的结局,也出乎所有读者的预料,萨姆沙夫妇开始了新的生活规划,并注意到了女儿已经发育成熟——

【他们的前景,经过仔细推敲,完全不坏,因为三个人都有工作。……他们要一套较小的、便宜的住房……要比格雷高尔目前找的这一套住房更实用……

当他们聊天时,萨姆莎夫妇看到他们变得更加活泼的女儿……变成了更漂亮和更丰满的姑娘。萨姆莎夫妇由谈话转为沉默,两人的目光相碰,彼此都会意了,他们想到,是为她找一个好对象的时候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他们的新梦想……当公共马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女儿第一个站起来,显现出了她年轻的身材。】

连载结束了。

读者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迷惘。本来,他们是在等待莱昂纳尔奉献一段悲痛的描写——

至少应该有一个人的眼泪,应该有一句关于死亡意义的反思,应该有一个让读者感到「这个家至少还残存著一点人情」的时刻。

可是什么都没有!格雷高尔死了,然后他的家人吃了早餐,出了门,坐了马车,晒了太阳,谈论了未来,觉得一切都轻松了。

他们只是正常地生活,正常地排除障碍,正常地继续向前走……但这种「正常」比任何残忍都更让读者窒息。

于是巴黎开始流传一句话:「不要在睡前读索雷尔的新,否则第二天醒来会先摸自己的背,是不是变成了甲虫的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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