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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王牌(1 / 1)

第811章王牌

巴黎的早晨,除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把人唤醒之外,还有无孔不入的味道,也能提醒所有人「该起床了」。

马粪、马尿、湿草料、烂泥、烂菜叶、各种动物尸体、小锅炉的煤烟————当然,还有发酵了一整夜的塞纳河。

贵妇人们可以用香水遮盖它,但工人、女仆、店员、小学徒和搬运工则只能把它吸进肺里,再把它从生活里咳出来。

可是那辆「没有马的公共马车」驶过以后,巴黎人突然发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如果这玩意儿普及开,街道臭味的最主要来源,马的排泄物,是不是就可以从此远离巴黎人的鼻腔了?

对于许多巴黎人来说,马车有没有马无所谓,但车辆经过以后有没有粪味,却是每一个鼻子都能判断的问题。

于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以后,整个巴黎的报童们都像被电线抽了一鞭子,沿著各条大街狂奔。

「《小巴黎人报》!没有马的公共马车!巴黎的普通人坐进了未来!」

「《费加罗报》!索雷尔先生既卖给夫人们梦想,又卖给工人们时间!」

「《世纪报》!共和国的街道,不应永远被马粪覆盖!」

「《喧哗报》!重大噩耗!巴黎苍蝇将失去繁殖地!」

最后这份报纸卖得尤其好!巴黎人也许不总是热爱进步,但一定热爱别人倒霉。

尤其当倒霉的对象是苍蝇、马粪、车夫或者某个大人物时,他们就更愿意掏出几个生丁,买一份报纸好好笑一笑。

其实《小巴黎人报》的编辑部里,昨天一大早就乱成了菜市场。

总编一边把咖啡往嘴里灌,一边拿红铅笔在稿子上划来划去。

「这句不行,太平淡了!巴黎公共运输的新纪元」?谁看这个?改成公共马车时代的最后一个早晨」!」

「可是先生,这不是模仿昨天晚上私人电车的GG词吗?今天早上这个是公共有轨电车————」

「读者不会在乎!他们只会记得这句话!再加一句—10生丁,就能买到电气时代第一张公共电车票」!」

「第一张不准确,布莱顿那边好像也有电气铁路————」

「布莱顿?」总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布莱顿那就是条海滨观光线路,不在市区,也不售票!我们是巴黎!巴黎懂吗?

巴黎人今晨坐上了没有马的公共车!这才是新闻,不需要搞成给工程师看的发明年鉴!

「」

坐在角落里的编辑很委屈,他昨天晚上才从一堆旧剪报里翻出材料:

德国人西门子早在1879年在柏林展出过用电力牵引的轨道车;

到了1881年,柏林的里希特菲尔德就跑起来过电车;

1883年,英国布莱顿有一条海滨电气铁路————

但他很快意识到,报纸要卖的不是「世界电气牵引机车发展小史」;报纸要卖的是「巴黎又一次走在世界前面!」

哪怕它未必真的第一,巴黎也必须像第一!

更何况之前德国、英国的那些线路没有一条实现了像巴黎这样的商用化,只是郊区或工厂内部的试验线路。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些线路都采用了轨道取电的方案,行人踩上去会触电,根本无法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核心区推广。

而巴黎这条,采用了架空线取电、地面铁轨回流的方案,轨道电位接近零,安全了很多,所以才能在巴黎市区试运行。

所有的报纸里,《费加罗报》的口气最优雅,它在头版下面留出位置,刊登了一篇短评:

【前天夜里,索雷尔先生在歌剧院里卖给巴黎夫人们一只镶著黄铜、电灯和丝绒、价值2万法郎的梦:昨天早晨,他又在文森门与莱阿勒之间,把同一个梦用10生丁卖给了巴黎的普通人们。

倘若诸位一定要问,歌剧院里那四辆车与第一班公共电车哪一个更重要,本报只能遗憾地告诉巴黎的夫人们:可能不是您看上的那一辆!】

共和派的《世纪报》没有纠缠谁更虚荣,谁更体面,而把整件事当成了城市卫生与公共管理的胜利:

【巴黎的公共运输长期依赖马匹。人们赞美马的忠诚、力量与优雅,却必须承认:被粪便、尿液、苍蝇、老鼠、病马、死马和马厩包围,是这座城市的宿命。】

【一匹马每天要排泄20公斤粪便和5升尿液,而巴黎有多少匹马?不少于2万匹!这些排泄物被车轮碾碎后,会变成粉尘飘入空气,落进沟渠,混进积水,进入所有人的肺里!

【但如今,我们有了避免这一切的新选择!今后,巴黎的马可以只保留在雕像上,不必再让它们在街头巷尾抛洒粪尿了!】

这句话在当天中午就被无数市民口口相传,但也立刻激怒了许多人。

马具商很愤怒,马车夫很愤怒,卖马饲料的人很愤怒,就连巴黎的那些清粪工也很愤怒—

他们一方面觉得这篇文章羞辱了他们;另一方面又明白,如果巴黎真的不需要马了,自己可能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了。

保守派报纸《高卢人报》很快发表反击文章:《一座城市可以没有马吗?》

文章承认电车新奇,也承认第一天试验顺畅,可它立刻提出了几个问题:

【车夫怎么办?马夫怎么办?马具匠怎么办?饲料商怎么办?马车厢厂商怎么办?那些靠这行生活的家庭怎么办?】

这篇文章写得比《世纪报》更有人情味:

【索雷尔先生每一次宣称要改善巴黎,都会让某一群靠旧巴黎吃饭的人发现,自己忽然成了历史。

我们愿意相信索雷尔先生拥有善意,可善意并不能用来支付车夫孩子明天的面包钱。】

这句话很快在车夫中流传开来。

一位老车夫接受采访时说:「先生们写文章的时候说马车过时了,可我今天晚上还要吃饭。难道一定要把我们都饿死吗?」

这句话又被其他报纸转发,于是舆论很快从单纯赞美,很快变成了巴黎人最熟悉的东西——争吵。

巴黎人可以不吃早餐,但遇到问题绝不能不吵几句。于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咖啡馆里已经分成了几派。

一派说电车好,巴黎终于能少一点马粪味;一派说电车再好,也不能让车夫饿死;一派说车夫可以去开电车;另一派说你让一个拿鞭子的人去拿电闸,巴黎迟早要烧起来————

还有人说,这事根本不是车夫的问题,而是索雷尔先生又要赚大钱了!这句话得到了最多人的赞同。

因为巴黎人虽然热爱进步,热爱清洁,热爱准时,但他们更热爱怀疑每一件好事背后都有谁发了财————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董事会议室,当然不会有马粪味。

这里有的是擦得发亮的木地板,厚重的窗帘,铜制壁灯,皮面椅子,摆在长桌中央的鲜花————

最醒目的,则是墙上挂著的公司创立纪念图一那幅图画于1855年,上面是一群穿著体面的绅士。

在那一年,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成立,将原先各家公共马车公司合并起来,并从政府获得了巴黎公共马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从那以后,巴黎的公共运输不再是几十家公司在街上乱斗,线路、站点、班次、票价、车辆都被纳入统一安排,变得井井有条。

这当然是进步!——至少公司董事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这种进步也带来了非常可观的利润这就更进步了!

三十年来,「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享受著一种格外舒适的地位和待遇:

它不是政府,却拥有政府授权;

它不是慈善机构,却可以说自己服务市民;

它是私营公司,却能把竞争者挡在门外;

它赚的是垄断的钱,却用的是「公共秩序」的名义————

所以当董事长德拉马尔先生坐在长桌尽头,听秘书念完当天所有报纸摘要时,会议室里并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恐慌。

相反,有人甚至笑了—

「《小巴黎人报》说昨天早上是公共马车的最后一个早晨」,那今天早上他们的记者是坐什么去报社的?」

立刻有几个董事跟著笑。可是笑声很快就停了,因为财务主管贝尔纳先生把一份厚厚的报表放到了桌上。

「先生们,我想我们不能只看笑话。」

贝尔纳先生是个资深会计,他不太喜欢文学,只喜欢数字,而数字通常比记者更无情。

「第一天的数据已经整理出来了。「文森门—莱阿勒线」全天运行顺畅,无故障、无伤亡、无惊马。载客数是之前马车的两倍。」

「第一天而已。」一位董事不耐烦地说,「巴黎人连新开的面包店都愿意排三天队。

「」

贝尔纳看了他一眼:「当然,第一天不能说明全部。但它说明了电车确实能可靠运行,并且在提高利润方面潜力可观。」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问题所在。

在此之前,他们还可以安慰自己:电车不过是索雷尔和特斯拉弄出来的奇观,只适合放在歌剧院舞台上哄贵妇们开心。

可是现在数据出炉了,事情就不一样了一—它不再只是个奇观,开始像一门实实在在的生意了!

而按照之前与「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以及「索雷尔—标致机械」的约定,如果这门生意可以成立,那就该谈入股的事了。

董事阿尔芒·杜瓦尔咳嗽了一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董事的位置。他自己却更喜欢铁路、钢铁、

电灯这些新东西。

「先生们,我们必须承认,有轨电车」第一天的试验结果比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好,而且舆论也比我们想像得更有利。

共和派谈公共卫生,大众报纸谈准时,连《费加罗报》都承认普通人用低廉的价格购买时间。巴黎人都在期待它。」

「未来?」保守的董事勒努瓦冷笑,「年轻人总是喜欢这个词。未来不会付给我们股息,杜瓦尔先生。」

「但未来会吞掉不愿意付出股息的人。」杜瓦尔立刻回道。

德拉马尔董事长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制止,他知道今天这场争论迟早要发生。

事实上,真正摆在桌面上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电车。

「要」,是这份数据出炉以后唯一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一定要把有轨电车纳入到运营当中。

他们只是还没有决定,有轨电车究竟应该以什么方式进入公司。

之前的方案是,如果这条试验线成功,那公司将正式与莱昂纳尔方面展开谈判,筹备成立一家「巴黎公共运输总公司」。

原公共马车总公司提供线路、站点、调度、人力;莱昂纳尔方面提供电气牵引技术、

架空线系统、电机、变电设施、车辆。

听起来很「好」,「好」到让公共马车总公司里的大部分董事们浑身不舒服,「好」到他们并不愿意让这样一个新股东进来。

因为莱昂纳尔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新股东,而是一个拥有技术、舆论、银行关系、市政影响力和群众号召力的强力人物。

更可怕的是,一旦迅速转向有轨电车,那么这些董事们各自在马匹、马厩、马具、草料等方面的私人利益该何去何从?

有轨电车这种新事物,从技术到生产到维修,几乎任何方面都与他们过去经营的事业相去甚远,根本没有介入牟利的机会。

原本以为莱昂纳尔搞不成有轨电车,或者至少要好几年一毕竟德国和英国早就试过了,都没有成功他们可以慢慢布局。

但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这让公共马车总公司的好多董事顿时痛心疾首,后悔三个月前答应展开这场试验了。

勒努瓦先生就是第一个明确反对的人:「我不反对采购一批有轨电车,我也不反对在适当的线路上进行电气化改造,但合并?

各位,你们真的想让索雷尔的人进入董事会吗?先生们,这不是改革,这是开门迎接一个征服者!」

杜瓦尔立刻反驳道:「如果征服者已经站在门口,我们至少可以邀请他从正门进来,而不是等他像雅克船长一样从屋顶跳下。」

「这正是你们年轻人的问题。」勒努瓦冷冷说道,「你们总以为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都已经赢了。别忘了,王牌在我们手里!」

这句话一出,站在他这边的几个董事都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就连杜瓦尔也只能颓然坐回了位子里。

即使他仍然不甘心地嘟囔著「这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但没有人理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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