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柏林之声
柏林首相官邸的起居室里,炉火烧得很旺,但气氛却一点也不暖和,仿佛春天还没有来到。
俾斯麦和西门子中间的桌上摆著几份法国报纸,还有德国驻巴黎使馆整理出来的简报《小巴黎人报》《费加罗报》《世纪报》《共和国报》————这些纸张上,几乎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此外,还有让西门子心情更加不愉快的几个词—公共电车、架空线取电、正式运营、五十年特许经营权————
更刺眼的是《费加罗报》上的一句话:「是法国,才让有轨电车从柏林展览馆里的大玩具,走到了巴黎市民家的门口。」
西门子不是一个容易嫉妒的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嫉妒这种情绪多少显得不够体面。
何况他也确实有资格不用嫉妒,毕竟早在1879年,他就在柏林展出了电力牵引轨道车,并且引起了轰动。
这件事如果写进人类工程技术的编年史,德国当然可以骄傲地说一句——「我们才是第一个!」
可现在,法国报纸正拿著10生丁的车票,向整个欧洲宣布:真正让有轨电车实现商业运营的,是巴黎!
这就很让他不舒服了!尤其作为一个德国人来说————
俾斯麦拿起一份剪报,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丢回桌上:「一场革命」?法国人总是这么爱夸张。」
西门子没有笑,俾斯麦看了他一眼:「您没有反驳我,说明这一次他们写得也许没那么夸张。」
西门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首相阁下,如果他们只是写得夸张,那倒好了。」
俾斯麦不置可否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西门子点点头:「比报纸写得更严重。」
起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这个判断是从西门子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和法国报纸完全不一样。
俾斯麦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说说看。」
西门子指了指桌上的法国报纸:「这里面有很多夸张。什么共和国的新血管,什么普通人的时间,什么没有马粪味的早晨————
这些当然是法国人爱用的修辞。巴黎人喜欢把每一件新鲜事都说得像大革命,否则他们就吃不下早餐。」
俾斯麦终于冷笑了一声:「这倒像他们。」
「但是,」西门子继续说道,「去掉这些浮夸的词以后,剩下的东西足以让我们警惕。」
「哦?」
「首相阁下,索雷尔正在用他的影响力,把法国的文学、舆论、银行、电力工业、制造业、行政权力————全部凝聚在了一起。
过去法国的工业力量是分散的,但如今他们似乎找到了方向。电灯、电车,甚至那个海盗乐园,都是证明这个方向是对的。」
俾斯麦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法国现在在电力工业上,领先德国多少?」
西门子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很不愿意说出那个数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三年到五年————」
俾斯麦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多?」
「如果只看某些技术也许没有这么多,德国仍然有全欧洲最优秀的工程师和工厂。但如果看整体,我们确实落后三到五年。」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
俾斯麦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三到五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是孩子长高一截、胡子白了几根、房租涨一点————
可对于一个国家的工业来说,三到五年足以改变它在整个欧洲乃至世界格局中的位置。
「他们还有哪些优势?」俾斯麦问。
西门子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一项一项说下去—
「第一,资本。索雷尔已经说服了法国的那些大银行家们,法兰西巴黎荷兰银行、兴业银行、罗斯柴尔德、拉扎德————
这些名字会让其他资本变得敢于冒险。这样一来,法国在电气工业上的先发优势就像阿尔卑斯上的雪球,会越滚越大。」
「第二,城市。巴黎是全欧洲最适合用来展示新产品的舞台。只要巴黎市民接受了电车,就等于为它举行了一场永久的展览。」
「第三,舆论。首相先生,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全欧洲似乎只有索雷尔才能做到让新技术如此快地被推广—
一辆电车,他能让富人觉得有身份,让穷人觉得有尊严,让银行觉得有利润,让市政厅觉得能清洁,让报纸觉得是头版————」
说到这里,西门子自己都沉默了一下,毕竟让一个工程师这么夸一个作家,多少有点痛苦。
同样一台机器,放在他手里只是试验品,放在索雷尔手里,就会变成成捆的钞票和数不清的赞美。
俾斯麦冷冷说道:「他可不像个作家。」
西门子点头:「至少不只是作家。」
「还有呢?」
「第四,人才。法国的教育本来就在欧洲排名前列,一旦他们围绕正确的方向培养人,十年后他们会有很多「特斯拉」出现。」
「第五,标准。如果法国第一个建设出成熟的城市电力体系,那么其他城市自然会参考巴黎,法国标准就成了欧洲标准。」
说到这里,西门子看向俾斯麦:「首相阁下,工业竞争不怕暂时的技术落后,怕的是永远都只能跟随别人的标准走。」
俾斯麦缓缓点头,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他当然明白标准意味著什么。
军队有军队的标准,铁路有铁路的标准,货币、关税、邮政、度量衡————全都是国家权力延伸出去的形式。
而现在,法国正在为全世界的电气工业制定标准,如果成功,德国要么跟随,要么花更大的代价另起炉灶。
无论哪一种,都是俾斯麦无法接受的。
「英国呢?」俾斯麦忽然问,「他们现在也在大建电厂。」
西门子撇了撇嘴:「英国当然仍然十分强大,但这一次,他们似乎错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选择了爱迪生的直流电,并且为此投入了太多金钱和时间。但目前来看,电气工业的未来属于交流电。」
这句话让俾斯麦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及时转型到交流电体系,那么将来至少可以领先英国一步。」
西门子点点头:「工业是头巨兽,一旦起步,哪怕马上就发现方向错了,惯性也会让它无法轻易停下。英国注定已经晚了。
「6
「那法国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会怎样?」俾斯麦又问。对他来说,法国是远比英国更危险的「恶邻」。
西门子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法国继续保持这种资本、舆论和技术结合的发展,二十年内,它会成为欧洲最先进的工业国。
俾斯麦的眼神马上就变得阴沉下来:「法国成为欧洲最先进的工业国?
这句话听上去比任何法国报纸的标题都刺耳。
德国人刚刚建立帝国十几年,普鲁士才刚刚在战场上击败法国,夺取了阿尔萨斯—洛林。
他知道巴黎人至今没有忘记1871年的失败,法国国内的复仇主义一直很盛行,尤其是最近上台的那个叫「布朗热」的陆军部长。
布朗热就是凭借大搞反德宣传、鼓吹民族主义、要求夺回阿尔萨斯—洛林才被法国高层注意到的。
如果有一天法国人忽然发现,自己不仅恢复了力量,而且在下一轮工业革命里跑到了德国前面,那他们一定会发动复仇战争。
电气工业会提高法国工厂效率,会提高铁路调度的效率,会改善通信,会增强夜间生产能力,会推动精密制造和军工制造————
今天有轨电车能运送巴黎市民去上班,明天它就可能运送炮弹、零件、士兵到前线。
工业优势从来不会永远停留在民用领域—一这对任何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俾斯麦当然也明白。
当年普鲁士能战胜法国,靠的不仅是勇气,更是铁路、参谋本部、动员体系、钢铁、
炮兵、教育、纪律————组成的战争机器。
那如果法国拥有了工业上的优势呢?
俾斯麦转头看著柏林阴冷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我们现在追赶,还来得及吗?」
西门子笃定地说:「来得及!但不能只靠一家工厂,也不能靠几个零散的实验室。德国必须把电力工业当成国家产业来组织!」
俾斯麦盯著西门子:「你想要什么?」
西门子沉思片刻:「首先,我们要建立一个德意志电气工业联合委员会」,整合德国所有关于电气的工厂、实验室、大学————」
俾斯麦没有打断西门子,只是朝身后的秘书做了个手势,让他记下西门子说的每一句话。
一个小时后,西门子离开了首相官邸,俾斯麦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地坐在起居室里沉思。
代替他送客的秘书回来以后,这位首相才回过神来,翻了翻桌上刚刚做好的记录。
「从今天开始,」他说,「驻巴黎使馆每半个月提交一份关于索雷尔的报告。」
秘书一愣:「半个月?之前不是————」
没等他说完,俾斯麦就打断了他:「不只要记录他发表了什么文章,出版了什么小说。我还要知道他见了谁,和哪些银行家吃饭,投资了什么工厂,接触了哪些工程师,和法国政府哪些人来往。
还有,他的敌人怎么骂他,他的读者怎么为他辩护,他的产品卖给谁,他的产业铺到了哪里————通通都半个月报告一次!」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一字一句说:「告诉巴黎使馆,不要只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法国人因为他说了什么,而做了什么。」
秘书一一记下:「好的,我马上发电报给巴黎。」
俾斯麦疲惫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好了,下午还要去看那个姓戴姆勒」的工程师搞出来的「汽车」,你先把资料拿给我。」
(补更,晚上还有两更,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