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人民的作家!」
同一天上午,巴黎几家主要报纸同时在头版刊出了另一份公告,来自「索雷尔—标致机械」「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巴黎联合电气轨道交通公司」等所有和莱昂纳尔相关的企业。
这份公告的内容不长,可是一看到它,巴黎的工业界、金融界、工人酒馆、议会几乎都同时陷入了沉默当中————
然后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喧哗!—
【自1886年5月1日起,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名下所有工厂,将全面采用每日十小时工作制,工资不变。】
很多人看到这里时,第一反应是索雷尔疯了—十小时工作制?工资不变?
这不是写小说时随便加几页让穷人感动的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这是一笔笔实实在在的帐目!
工人每天少工作两个小时,工资还不变,等于每个工厂都要重新算产量、订单、利润和工期。
可这还不是公告中最吓人的部分,接下来的部分写道:
【企业将为所有工人提供工伤保险,每名工人每月三法郎,由工厂与工人各承担一半,统一交由巴黎联合保险公司承保。】
很多读者看到这里,哪怕是工人,也已经开始觉得索雷尔是不是写小说写疯了—要做慈善也不能用这种「败家」的方式啊!
三法郎?工厂一半,工人一半?工伤保险?每一个词听起来都那么陌生,简直不像是法语。
虽然德国佬在1884年就已经通过了《工伤事故保险法》,但那是为了平衡《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产物。
俾斯麦一方面残酷地镇压社会主义运动,另一方面通过建立社会保险体系来消解工人阶级的革命诉求。
但法国内阁更迭频繁,缺乏强权人物推动自上而下的改革,任何涉及雇主成本的立法都会在议会中遭遇激烈拉锯,极易流产。
而法国深厚的自由主义传统又使社会对「国家干预」持高度警惕,共和派精英更倾向于用镇压和有限让步维持秩序,而非立法。
另一方面,法国工人党,尤其是盖德派的主张是革命而非改良,对于工伤保险这类「改良主义」措施没有推动的热情。
这种「不妥协」的坚定立场,反而延缓了「工伤保险」这种社会保障制度的建立。
更何况,几乎所有法国的工业资产阶级都强烈反对强制保险,认为这会增加企业成本、削弱法国工业的国际竞争力。
这就导致一个荒谬的结果,法国虽然是欧洲罢工最频繁、工人组织最完善的国家,但是工人福利长期在欧洲列强当中倒数。
莱昂纳尔如今在国家还没有立法的情况下,就让自己的企业为所有工人购买工伤保险,图什么?就为了名声好听吗?
可这份公告对工厂主们的打击还没有结束—
【凡在工作期间因机器、厂房、运输、装卸、锅炉、电气设备或其他生产相关原因受伤者,工人无须证明雇主存在过错,即可依照伤势获得赔偿。】
这句话直接让工厂主们跳了起来,也让议会里的议员们发了疯—索雷尔这是在摧毁《拿破仑法典》构筑的共和国伦理基础!
因为这条规定,等于在企业内部绕开了法国长期处理工伤事故的老路。
过去,工人受伤,理论上当然也可以请求赔偿。
但按照《拿破仑法典》,工人必须证明雇主有错,并且这一过错和自己的伤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这句话写在书里看起来很公平,但放到工人身上就显得很残酷。
一个被机器绞掉手掌的工人,怎么证明那台机器本该有防护措施?
一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泥瓦匠,怎么证明架子早就已经不稳当了?
一个被锅炉蒸汽烫烂半边身体的工人,怎么证明工厂主提前就知道锅炉有危险?
证人是谁?工头?工程师?害怕丢掉饭碗的工友?律师费谁出?官司拖多久?拖到赔偿下来时,那个工人还活著吗?
所以巴黎的工人很快就明白了这条规定的价值—「无须证明雇主存在过错」——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比最美的诗句更动人。
在最后,莱昂纳尔·索雷尔还附带了一份简短的声明一【我无意要求所有法国企业立刻照做,我知道每一家企业都有自己的困难,每一座工厂都有自己的帐本。
但我认为,一个法国企业既然享受用法兰西工人的双手创造的财富,就不能只在国庆日把「自由、平等、博爱」挂在嘴上。
既然机器提高了效率,那多出来的利润不能只留给股东;既然机器增加了风险,那多出来的风险不能只留给工人。
如果法国工业要进入电力这个全新的工业时代,那么法国企业的责任感也必须进入新的时代。】
莱昂纳尔没有站在议会里要求法国所有厂主明天都变成圣人,他只是宣布,自己的企业会先这么做。
这就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很难受。
你说这会减少工厂的利润?—一—索雷尔说,那我先把自己的利润贡献出来。
你说这只是空话?一索雷尔说,我的工厂会在今年的5月1日就开始执行。
你说那些工人不配这些福利?——哦?那就请你公开说出来吧!看明天出不出得了大门。
巴黎的报纸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小巴黎人报》的标题最直白:《十小时工作制!索雷尔先生同时给了工人时间和面包》
《世纪报》更庄重:《从五月一日开始,自由、平等、博爱将进入法兰西的工厂》
保守派立场《费加罗报》则酸味十足:《索雷尔先生给所有工厂添加了一笔道德成本》
《小日报》则最不客气:《法国工厂主的大发现:博爱竟然要花自己的钱?》
几乎每一份报纸都把这份公告和莱昂纳尔的声明放在头版头条,没有一条新闻能抢过它的风头。
迪卡兹维尔看到这份公告时,布朗热将军那句关于士兵与矿工分享汤和面包的话刚刚在工人当中传开。
士兵和矿工之间的气氛也确实缓和了一点,有人开始把布朗热称为「懂得穷人的将军」。
然后,莱昂纳尔的公告来了,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个年纪很大的矿工坐在墙边,静静听完工友读完了关于「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的内容,突然流出了两道泪水。
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十年前在井下被工具砸坏的。煤矿公司给过他一点钱,但少得就像打发一条受伤的狗。
他后来想过告,可所有人都告诉他没用你不仅要证明煤矿的老板错了,还要证明错在哪里;接著还要证明如果不是煤矿老板的错,你就不会伤成这样。
可他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去证明?
老人擦了擦眼泪,忽然问:「也就是说,受伤了,不用先证明老板害了你?」
「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只要是在干活的时候伤的?」
「符合条款就赔。」
「什么叫条款?」
「就是————就是由公司定下来的规矩。」
「那规矩要是向著老板呢?」
屋里没人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个念报纸的人说:「可至少,索雷尔先生敢把这些写在报纸上,告诉给全法国的工人们。」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都明白了,莱昂纳尔做的事情,未必能立刻帮迪卡兹维尔的矿工拿到赔偿,但它给了矿工们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向公司、政府、议员、报纸、甚至整个法国提出问题,并把他们都逼到墙角的机会:
为什么索雷尔先生可以,你们不可以?
为什么他的工人受伤不用证明他有错,而矿工被石块砸死、被瓦斯烧伤、被坍塌的井壁压断腿,却还要先证明自己不是活该?
为什么法兰西可以强制要求矿工的儿子去当兵保卫共和国,却不能在矿工受伤后承认他也是共和国的公民,也需要得到保护?
这不再只是一份企业公告,而成了丈量法国所有议员、所有老板良心的尺子。
一个年轻矿工忽然说道:「这就是支持我们。索雷尔先生的自光没有只停留在巴黎,他没有忘记自己来自南部、来自外省。」
几乎所有人都在点头,但还有些人迷惑不解,不知道这两条规定和眼下的罢工有什么联系。
「他没提迪卡兹维尔,是因为知道巴黎那些人会说他煽动罢工,所以他让保障工人福利,上升成为所有法国企业的责任。」
这下所有人都能理解了,再次纷纷点头,有些人甚至哽咽地哭了出来。
布朗热只是给了矿工一句安慰性质的话,但索雷尔在逼迫法国社会给所有工人一个承诺,一个不会轻易抛弃他们的承诺!
于是,大家都开始谈论莱昂纳尔·索雷尔,谈论他的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这对所有工人来说都是好消息,除了工厂主们,和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
乔治·布朗热盯著报纸,努力不让自己的脸色在副官眼里变得难看。
虽然报纸们并没有把他给忘了,也都给了「士兵接过矿工妻子的汤」一定的版面,但每张报纸最醒目的位置只有一个。
而法国人的注意力也只会集中那么一小会儿。
如果莱昂纳尔站出来批评他只是说漂亮话,没有真正解决矿工的问题,那反而是他所期望的。
他可以说自己的职责是避免法国士兵向法国工人开枪,可以说莱昂纳尔利用罢工攻击政府————
这样一来,双方还能在报纸上打几个回合,政治最怕的不是争吵,争吵反而能让人继续站在舞台中央。
可莱昂纳尔眼里根本没有他,轻描淡写地就把所有版面抢走了,这才最令人恼火。
如今,在这场危机中,他没有成为「人民的将军」,而莱昂纳尔却成为了「人民的作家」。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需要让几家报纸继续强调您在议会上的发言吗?」
布朗热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当然要。」
副官正要记下,布朗热又补了一句:「但不够。」
「不够?」
「告诉报纸,我十分赞赏索雷尔先生崇高的奉献精神,并希望议会能尽快通过立法,让他工厂里的制度,变成共和国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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