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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下)

剧场管理慌忙说:「院长先生,这————这不合规矩————」但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喜剧院里,还有比穆内·叙利更大的规矩吗?

穆内·叙利没有理他,只问亨利·克劳斯:「《毛猿》的第一场戏,你还记得多少?

「」

亨利·克劳斯没有马上接过剧本,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先生。我记得一点,比如刚刚那些,毕竟看您演了很多次。」

这句话让周围又有人低笑,穆内·叙利也笑了:「那好,就演你记得的部分。」

亨利·克劳斯把手在衣服的下摆上擦了擦,然后走上了舞台。

他刚站到那间低矮的「前舱」里,众人就觉得有些不一样。

穆内·叙利站在那里时,是一个高大的人在可以压低自己的身高,好适应这过分低矮的布景;

亨利·克劳斯虽然同样高大,但他站在那里时,却像是积蓄著力量,要把头上的天花板给顶破。

他的背没有刻意弯下去,而是将自己宽阔的肩膀自然地往前收,粗壮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头颅却仰著。

他的身体虽然没有职业演员那样经过严格训练以后形成的优美线条,常年的体力劳动却赋予他一股野蛮的力量感。

饰演锅炉工人的几名演员看向穆内·叙利,穆内·叙利点点头:「从吵闹那里开始,你们就照排练来。」

于是几个人重新喊叫、唱歌、传酒瓶,亨利·克劳斯则坐在长凳上,背对他们。

一开始,他没有动作,像是真的懒得理会那群人;等声音越来越乱,他才忽然扭过头,骂了一句:「够了!都给我闭嘴!」

这句台词和穆内·叙利那句一模一样,但没有首席男演员那样洪亮,亨利·克劳斯的嗓音甚至有点沙哑。

但这沙哑的嗓音,却饱含著不耐烦的情绪和充满压迫感的权威,还有一种从社会底层挣扎出来的坏脾气和暴躁。

那气势,仿佛其他人再不停下吵闹,就会被他一手一个扔进锅炉里。

几个演员竟然真的停了下来一不仅仅是因为剧本要求他们这么做,还因为他们真被那句话给吓住了。

仅仅是这一声吼,台下的莱昂纳尔和穆内·叙利就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亨利·克劳斯念台词的时候,语速并不稳定,有些句子太快,有些地方又停得太突然,显得怪腔怪调。

他说头等舱那些人不顶事,说开动大船的是他这样在下面烧火的人,说他们这些人有用、上面那些人都是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的声音既不洪亮、也不优美,更不懂得怎样把每一个字送到剧院最高处,但这种冷硬的表达,反而让「扬克」像活了过来。

他没有把「扬克」那些散散碎碎的独白当成是面对观众的演讲,而是真像一个锅炉工人那样,在吵闹的工友堆里当中念叨。

这个年轻人也没有出神入化的表演技巧,不懂得怎样在舞台上把身体摆出好看的姿势,或者用一个充满象征的手势引发掌声。

可正因为这样,他不像一个演员在演锅炉工人,而就是「扬克」本人走到了舞台上————

等他记得的最后一句台词落下,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下来。

亨利·克劳斯还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他看见没人说话,脸色又变得不安,小心翼翼地问:「我演得————很糟吗?」

莎拉·伯恩哈特先笑了,然后看向穆内·叙利,说道:「让,我想你遇到麻烦了。」

穆内·叙利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走到台前,盯著亨利·克劳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一次都没有私下排过?」

亨利·克劳斯窘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穆内·叙利道。

「排过。」亨利·克劳斯低声说,「从第一天看见你们排,我就忘不掉扬克」。晚上回去以后,我会把记下来的几句台词写在纸上。

有些写不全,就照意思记。我住的地方很小,排练的时候不能大声喊出来,只能在床边小声地按照您的方式来练————」

穆内·叙利笑了:「那就好。」

亨利·克劳斯没听懂。

穆内·叙利一本正经地说:「我刚才还以为你第一次上台就能演成这样。真要是那样,我作为演员的自信就保不住啦!」

这话一出,台下几个人都笑起来。

亨利·克劳斯也跟著笑了一下,可还不太敢放松。

穆内·叙利又问:「你说你在学我的表演?」

「是。」

「可你刚才演得和我并不一样。」

亨利·克劳斯收住笑容,连忙解释:「我一开始确实是照您那样演的。我学您的声音,学您手势,学您那样说台词里的重音————

可是练了两天,我始终觉得不行。」

「哪里不行?」

亨利·克劳斯咽了一下口水,他知道刚刚这句话对他来说很「危险」。

只要穆内·叙利说一句话,他的表演生涯可能还没有起步,就要永远地结束了。

可穆内·叙利看著他,目光平静,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于是他只好说下去:「我一照著您的方法演,就觉得像给扬克」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礼服,显得太严肃了,也太聪明了。

他好像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可我觉得他并不知道。或者即使他知道了,也不能那么清楚地对别人讲出来。」

莎拉·伯恩哈特轻声说:「继续。」

亨利·克劳斯说道:「后来我又想,扬克」每天在锅炉旁干活,嗓子每天都被煤灰、煤渣刮擦著,声音不可能那么干净、洪亮。

他说话时,应该像人扛著东西走路,断断续续的,有时轻、有时重,更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词————」

亨利·克劳斯这段话当然谈不上专业,既没有学院术语,也没有成熟的戏剧理论,可它正好触碰到了《毛猿》的核心。

这个年轻人不是从剧本里去理解「扬克」,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和经历来理解「扬克」。

亨利·克劳斯又补了一句:「我还想起市场里扛货的人,火车站搬箱子的人,铁匠铺里抢锤的人,他们不会像舞台上那样说话。

当他们累的时候,或者生气的时候,一句话里有时候只有半句是骂给别人听的,剩下半句则是骂给自己听。」

穆内·叙利忽然板起脸:「所以,你是说我演得不对?」

亨利·克劳斯脸色一变,马上慌了:「不,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当然演得好!您演什么都好!我是说我自己学不像。

我没有您的声音,也没有您的样子,所以只能换一种笨办法————我绝没有说您不对!」

「可你刚才说我让扬克」穿了不合身的礼服。」

「那是我说错了————先生,我不该这么说。」

穆内·叙利继续绷著脸:「你还说我把他演得太聪明了。」

亨利·克劳斯急得额头出汗:「我不是说您,是说我模仿您时会变成那样。错在我,不在您。」

莎拉·伯恩哈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莱昂纳尔也笑了。

穆内·叙利板著的脸随即松开,眼里带著笑意:「好了,别怕。我是在逗你。」

亨利·克劳斯呆了一下,随后长长松了口气。

台下又有几个人笑起来,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轻慢,倒有了些亲近。

莎拉·伯恩哈特说道:「孩子,他要是真生气,不会让你解释这么久。」

亨利·克劳斯不好意思地低头:「我不知道。」

穆内·叙利走上台,站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高大,可气质完全不同。

穆内·叙利是法兰西喜剧院雕琢出来的伟大成品,亨利·克劳斯则是一块粗糙的石胚。

穆内·叙利看著他,忽然严肃起来:「如果这出《毛猿》让你来饰演扬克,你愿意吗这句话落下,排练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亨利·克劳斯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剧场管理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几位正式演员互相看了看,脸上表情很复杂,有人惊讶,有人不满,也有人觉得荒唐。

法兰西喜剧院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法国戏剧的最高殿堂!

穆内·叙利是什么人?他是院长,是首席男主角,是巴黎观众愿意排队买票的名字!

现在,他竟然要把莱昂纳尔·索雷尔新戏的主角交给一个打杂的年轻人。

一位演员终于忍不住开口:「院长先生,这恐怕不合适吧?这出戏是索雷尔先生的作品,观众都以为会由您主演————」

另一人也说道:「而且克劳斯先生没有正式登台经验。首演那天要是出错,报纸不会放过我们。」

「报纸当然不会放过我们。」穆内·叙利说,「可报纸放过了我们,戏却失败了,那有什么用?」

那位演员不说话了。

穆内·叙利转向亨利·克劳斯:「我问的是你—你愿意吗?」

亨利·克劳斯还没完全回过神。他看了看穆内·叙利,又看向莎拉·伯恩哈特,最后看向莱昂纳尔。

这个「礼物」太大了,大到接不好就会把自己给「砸死」。

之前他在喜剧院搬道具、扫地、搭架子、洗幕布,见过无数演员从自己身边走过,那些人穿著戏服时,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现在,有人让他走进那个世界,还要他站到最中间,面对上千双审视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但这沉默没有让穆内·叙利不耐烦;相反,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至少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机会冲昏头。

一个马上点头的人,也许只看见了主角的荣耀;一个会害怕的人,才知道舞台上容不得半分虚荣。

亨利·克劳斯终于颤抖著开了口:「我————愿意。」

说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怕毁了您和索雷尔先生的戏。」

穆内·叙利露出笑容:「你怕毁了戏?那比觉得自己一定能行要好。」

莱昂纳尔也走上台,问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亨利·克劳斯摇头,又点头:「我知道一点。要每天排练,要学很多东西。」

「还要挨骂。」莎拉·伯恩哈特说。

「我可以。」亨利·克劳斯回答得很快。

穆内·叙利说道:「不只是挨骂,你会被人盯著看。正式演员会不服气,报纸会怀疑你,观众一开始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他们买票也许是为了看我,结果看见却是你,你必须在他们感到不满的时候站稳了。

你要是摔倒了,所有人都会说—

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穆内·叙利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亨利·克劳斯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退后:「我会学!」

穆内·叙利点头:「光学不够。你还要保住刚才那点东西。我们会教你走位、教你念台词,教你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停顿。

可你不能把刚刚的那个扬克」给学没了。你要记住,你刚才打动我们的,不是因为你懂规矩,而是因为你身上没有这些规矩。」

这句话让几位演员脸上不太好看,可莎拉·伯恩哈特却很赞同。

她看著亨利·克劳斯,说道:「你要相信舞台,又别太相信舞台。扬克」不能变成个绅士,他得让观众感到不舒服,你明白吗?」

亨利·克劳斯想了想,说:「得让他们觉得他不该站在那里,可他偏偏就站在那里。」

莎拉·伯恩哈特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学得确实很快。」

莱昂纳尔这时才看向穆内·叙利:「你真的决定了?」

穆内·叙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那片低矮的前舱布景。这种舞台他并不熟悉,但他知道这可能是戏剧的未来。

他擅长的古典悲剧不会因此消失,哈姆雷特、奥赛罗、俄狄浦斯仍然会像恒星一样在戏剧艺术的天空中闪烁。

可新的时代已经来了,工厂、机器、钢铁、轮船、报纸、罢工、交易所、动物园、监狱————都会走进剧场。

法兰西喜剧院不可能永远将它们拒之门外。

穆内·叙利明白,自己也许能凭借技巧演出一个精彩的「扬克」,可这个年轻人有可能让巴黎看见一个真正的「扬克」。

这里面的区别很大一精彩的表演只会让观众鼓掌,真正的「扬克」会让观众被《毛猿》这出戏深深地刺痛,然后开始思考。

他终于说道:「我决定了。」

「票房呢?」有人低声问。

穆内·叙利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法兰西喜剧院不是只靠我的名字卖票。何况,这是索雷尔先生的新戏!」

莱昂纳尔笑道:「你把难题推给我了。」

「既然你写出这种戏,就该承担一点后果。」

这话让众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莎拉·伯恩哈特说道:「我倒觉得巴黎会更好奇。穆内·叙利把主角让给了一个无名青年」,这本身就能卖掉不少票。」

「前提是他能在舞台上站稳。」穆内·叙利道。

亨利·克劳斯马上说:「我会努力的!」

穆内·叙利看著他:「明天开始,你不用搬道具了。上午练声,下午排戏,晚上跟我读剧本,重新整理台词。你认字没问题吧?」

「认得。」

「很好。你还要去码头、市场、车站、工厂门口。不要先学演员怎么演戏,要先学那些工人怎么和同伴、老板、警察说话。」

「没问题。我就来自那样的地方,我熟悉那种生活。」

「熟悉不等于能在舞台上演绎出来,你得学会提炼。」

穆内·叙利一边说,亨利·克劳斯一边记,神情认真,甚至是笨拙。

他心里虽然还是惶恐,但只要谈到「扬克」,这种惶恐就会少一点。

他确实害怕喜剧院那巨大的舞台,害怕那些正式演员那审视的眼神,害怕穆内·叙利那巨大的名声————

当然,他也害怕巴黎观众那刁钻、毒辣的眼睛,无论是伦敦还是维也纳,没有一个地方的市民能比巴黎的更懂戏剧。

可他不怕「扬克」,他甚至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曾经在某些日子里,也成为过「扬克」。

穆内·叙利交代完了,最后看向莱昂纳尔:「莱昂,他才是最适合的扬克」。」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决定风险很大。

一个无名青年突然担任法兰西喜剧院新戏主角,稍有差错,便会成为全巴黎的笑柄。

保守派报纸会说他狂妄到拿国家剧院做试验,工人报纸会说他把底层苦难变成新奇玩意儿,连支持他的观众也可能不理解。

可莱昂纳尔同时也知道,戏剧史上的很多门,就是这样被撞开的。

《毛猿》如果由穆内·叙利来演,会是一场伟大演员的胜利;可如果由亨利·克劳斯来演,会变成一次戏剧本身的胜利。

这太诱人了!

莱昂纳尔终于点头:「那就让他试试。」

亨利·克劳斯猛地低下头,好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睛红了。

穆内·叙利纠正道:「不是试试,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扬克」。

「」

排练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都明白,他们刚刚见证了一件在法兰西戏剧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一个站在后台搬道具的年轻人,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一个本该属于巨星的角色,被巨星亲手让了出去。

穆内·叙利转向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声音恢复了院长的威严:「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海报和演员表怎么印,之后再定。

现在我们只做一件事一把戏排好!谁要是因为克劳斯的出身轻视他,就是轻视这出戏!」

没人敢再说怪话。

莎拉·伯恩哈特站起来,走到亨利·克劳斯面前,伸出手:「欢迎你,扬克」先生。」

亨利·克劳斯手忙脚乱地和她握了一下,又怕自己的手太脏,连忙松开。

穆内·叙利把剧本递给亨利·克劳斯:「今天先到这里,你把第一场带回去背。明天不要迟到。」

莱昂纳尔也站起身来,笑著说:「我觉得,刚刚看了一出再精彩不过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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