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城的雾气比往日更浓重些,几乎到了对面不见人的地步。
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小楼里却比平日更早地亮起了灯。
林晚星下楼时,发现顾征已经坐在客厅的方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翻阅文件。
他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科长,今天这么早?”
林晚星有些意外,通常她才是第一个起床的。
顾征闻声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血丝,显然睡眠不足。
“醒了就起来了。煤炭指标的事,刘参事那边松了口,但开出的条件有点棘手。”
他揉了揉眉心,将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林晚星走过去,拿起文件。
是一份物资调拨单的副本,上面批准了一批煤炭,但数量比申请的少了近三分之一。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
“需优先保障第二十三兵工厂,扩建项目所需特种钢材轧制试验,盼顾科长协同攻关,以利生产。”
“特种钢材轧制?”
林晚星不解地看向顾征。
“这和煤炭指标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懂轧钢。”
“醉翁之意不在酒。”顾征冷笑一声,指尖点在那行小字上。
“二十三兵厂的厂长是刘参事的妻弟。
他们最近接了一批紧急订单,要生产一种新型迫击炮的炮管,对钢材韧性和强度要求很高。
现有的轧制工艺不过关,废品率惊人,卡住了生产进度。
刘参事这是想借我的手,或者说,借我背后可能存在的,国际技术渠道,帮他们解决这个难题。”
林晚星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种交换,也是一种更深入的试探。
帮她解决煤炭问题,但需要她展现出更多价值,或者说,暴露更多秘密。
“这……轧钢技术,我……”林晚星有些迟疑。
系统里肯定有相关的资料,但贸然拿出来,是否合适。
“我知道这很为难。”顾征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些,目光锐利。
“这不只是技术问题。我们一旦插手兵工厂的事务,卷入更深,想要再抽身就难了。而且,这会让你更引人注目。”
他的担忧显而易见。
林晚星的价值越大,觊觎的目光就越多,风险也越高。
“但是,”顾征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没有足够的煤炭,发酵罐的蒸汽灭菌和车间保温都无法保证,青霉素量产就是空谈。
前线等不了。秦教授那边昨天还跟我说,第一批菌种活性极好,不能再拖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接受,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拒绝,项目可能停滞。”
林晚星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那份冰冷的文件。
窗外,浓雾依旧,如同眼前扑朔迷离的局势。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脑中飞快权衡。
最终,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们不能停。盘尼西林必须尽快量产。”
顾征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的意思是?”
“轧钢技术,我可以试试。”
林晚星说道,语气谨慎。
“但我需要先了解他们具体卡在哪个环节,现有的设备水平如何。
我不能凭空变出东西,必须基于现有的条件,提出改进方案。”
自己必须划定一个底线。
可以提供思路和技术指导,但不能直接拿出超越时代太多的东西。
顾征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读出更多东西。
良久,他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些许。
“我明白。这样处理最稳妥。我会安排你去二十三兵厂‘参观考察’。
具体问题,由他们的工程师向你提出。
你只负责提供‘建议’,如何实施,让他们自己琢磨。”
“好。”林晚星同意了这个方案。
这样既能解决问题,又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
“委屈你了。”
顾征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本该让你专心做药,却又要让你卷入这些……”
林晚星摇摇头。
“没什么委屈的。我们本来就是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
只要能更快地赢得胜利,这些付出都值得。”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怨怼。
顾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郑重地说了一句:“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