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一阵二胡声顺着窗台的风,隐隐地飘了进来。
拉琴的手法有些像一起东来的瞎子,总是在最后一个音上晃一下,带着一丝颤音。不过,如今耳边的琴声,却拉得比那瞎子阿丙拉的更悲怆一些。石苍山撑起身子,扶着墙挪到窗边。
楼下的空地上,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身影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把二胡,露出的半张脸布满疤痕——这张脸,好生熟悉。
石苍山踉跄着冲下楼,走到瞎子旁边,问到:“你这琴声,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二胡声戛然而止,阿炳抬起头,浑浊的眼白转向他,嘴角咧开个笑:“天子曲子,都是一样,只是拉琴的人不一样。不是吗?”
“你认识我吗?”石苍三话一出口,就恨不得一大嘴巴扇死自己:“不,不,我是说……是说……你一直在这野战医院里吗?”
“是啊,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在这儿给弟兄们拉琴。”阿炳敲了敲琴筒,“有的伤兵疼得直哼哼,听我拉两段,就能安生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之前啊,我也认识一些人,他们叫我拉琴的时候,我还不肯,今天,我想给他们拉一段,他们怕是回不来了,再也听不到了。听不到了。”
石苍山坐在他身边,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但只要坐在他身边就感觉有亲切感。
“你听说过128师吗?听说给黑旗吗?……”石苍山心中想要找到自己的部队。
“听说过,那是和我……不,应该说是,我是和他们一起从长沙来的一批人。”阿炳的琴弓顿了顿:“前几天,听说铁路桥周围的村子,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老百姓,等日军走过,每个人拿铁锨挖坑,把咱弟兄的遗骸一具具埋了。”
“有个老汉说,‘这些娃都是为护着咱的地死的,不能让他们在外面躺着,等将来把日本鬼子打回老家了,就等着他们的人,或是亲人接他们回湘西,回哪个叫镇竿的故乡。’”
他们还说啊,“老百姓在坟前插了木牌,有的写着‘128师’,有的写着‘湘西好汉’,还有的……就画个刀,缠段红布……”
说着,阿丙拿起了二胡,轻轻地拉了起来,破鼓似的嗓子还唱了起来:
——
青衫湿半碗酒祭这遍焦土野丘
倭寇烽烟燃,十万儿郎披甲辞楚湘
寒水桥火噬肉焚身不退守隘口(守隘口!)
嘉善城弹如蝗胸膛作盾血横流(血横流!)
十万好儿郎忠骨埋荒陬
未负军衣未负民未负家乡那碗粥!
诸君年岁出远征而今暮春未归乡!
愧对父老倚门望愧对阿娘泪千行!
若有来世太平岁愿尔生作田舍郎!
再不用执戈染血再不用马革裹尸还!
魂兮——归来兮——看湘水月如霜!(月如霜!)
魂兮——归来兮——看洞庭烟波平!(烟波平!)
魂兮——安息兮——听渔舟唱晚晴!(唱晚晴!)
魂兮——归来兮——望岳麓枫似火!(枫似火!)
魂兮——安息兮——闻沅江芷兰香!(芷兰香!)
若有来生太平世稻花香里读书声
再不用执戈饮恨再不用骨肉离分!
月光光照山岗阿爹打仗未还乡...
阿爹说守四方化作春风拂山岗...
—
月光光照山岗阿爹打仗未还乡...
阿爹说守四方化作春风拂山岗...
二胡声缓缓流淌,像沅江的水绕着武陵山转。病房的窗户一扇扇推开,伤员们探出头,无人不抹泪。
曲罢,阿丙抬起头,灰白的眼珠转向石苍山的方向:“军爷,你是在铁路桥下来的吧……打得苦吧?”
石苍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旁边的伤兵替他接了话:“苦?简直是把骨头碾碎了填进炮眼里!128师的弟兄们,有的抱着炸药包往坦克底下钻,有的被烧得像团火,还在往前冲……”
“我知道。”阿丙的声音低了下去。
石苍山隐隐记得这瞎子是跟着他们一起的,就问“你后来怎么找到这儿的?”
“一路问呗。”阿丙的弓在弦上滑动,声音随着调子起伏,“我从芦苇荡里大难不死。就想着回家啊,可上海离长沙几千里,没有我们湘军的人,我又怎么回得去?后来,听人说上海的伤兵都往南京送,就跟着逃难的人群往西边走。白天躲着鬼子的飞机,晚上就摸着墙根走。有回掉进沟里,腿磕破了,淌着血走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石苍山能想象出那份难——一个瞎子,在战火里摸索,脚下是断砖碎瓦,头顶是呼啸的炮弹,身边是哭爹喊娘的难民。
“到了南京,才知道野战医院在这儿。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天天守在门口,听来往的人说话。听到穿灰布军装的,就上去问‘认得不认得7团的?’有的人不理我,有的人说不认识,还有个护士姑娘心肠好,让我进来给弟兄们拉琴,说或许能碰到认识的。”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些微暖意:“没想到真能碰到你。军爷,你回长沙的时候,可一定带着我老瞎子。行不喽?”
“只要我还活着,打完这场仗,我一定带你回长沙,回家!”
“好,好,好!我得活下去。我要唱曲,唱我们十万湘军,唱我们128师,唱我们那些再也听不到我拉二胡的兄弟。”阿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种看透世事后的忧伤,
“他们去了,总得又人记着那些没能回家的人,你说,是吧?”
“嗯,得有人记住他们!”石苍山点点头。
瞎子阿丙摸索着站起身,竹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响:“天不早了,我不打搅你休息了。军爷,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盼着咱能早点把鬼子赶出去,我们一起回去。”
“嗯,好!”石苍山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是,得有人记住我们!”
他虽然忘记了自己名字,但他没忘记那些兄弟战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