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郡。
此为先汉元狩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部将李息修筑的城邑,既可以控制大河渡口,又可以封闭河西走廊,可谓咽喉之地。
因为后汉顽固不能治的羌患,金城郡自始破败,还是后来随著马超倡导贸易,金城才日益繁华起来。到了今天,金城已经成为了一座矗立于大河沿岸,周长十七里的大城。
东西二门更是极为繁华。东城的大汉商贾车上尽是精美的瓷器、丝绸,西城的西域商贾车上则是香料等中原紧缺之物……双方交汇在这里,市肆中那一声声掺杂著古怪口音的汉话尽显交融。
而今日,除了城中市肆热闹,城外的凉亭也是人头攒动。
曹操穿红袍,披金甲,背负双手,眺望这与中原迥然不同的西凉景色。
「父亲,该上路了。」
面容俊朗的曹昂来到曹操身旁,与曹操行礼。
曹操擡头看了眼自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眼中似有不舍:「是啊,该上路了。」
但话虽如此,曹操却依旧一动未动。
曹昂本想再催促一声,他的肩膀上却已经搭上来一只手:「子修,让明公再看看吧。」
「今日一别,汉地河山,家乡故土,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曹昂回过头去,发现正是郭嘉。
曹昂见到郭嘉,终于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奉孝,刘邈……陛下这次,是不是太小肚鸡肠了些?」
「为何这次,陛下却是连父亲继续留在汉地都不能答应?非要将父亲赶到那西域去?」
郭嘉看著满脸疑惑,甚至于有些愤慨的曹昂,却是微微摇头。
「陛下不是不够宽容,而是太宽容了。」
「至少在那一战前,我是实在没有想到,陛下竟然还能做出这样的安排。」
「而且……你真的以为明公对去西域极为排斥吗?」
曹昂这下愈发疑惑。
不过此时前方的一声长啸却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正是曹操。
此时曹操高举双臂,对著东方的大好河山正发出一道气息悠长的长啸!
这声音听著豪迈,也听著高昂,但唯独没有曹昂以为的遗憾,甚至于连丁点告别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婴儿出生时的啼哭,或许有害怕,有迷茫,但唯独没有对生命的不满。
一声长啸发尽,曹操微笑著活动臂膀,终于是将视线从山河深处收了回来,专心到眼前之人的身上。「奉孝,西域艰苦,这路上更是难行……你若是想回去,现在还有机会。」
听闻曹操之言,曹昂明显紧张起来,但是郭嘉却是轻松一笑。
「明公放心便是。」
「之前在邺城那几年,既不用来回奔波,又不用操劳些什么,身子其实早就休养好了。」
「而且陛下早就让我戒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所以如今的身子比当初跟随明公的时候反倒还要硬朗不少。」
郭嘉为了证明自己,还擡起自己那手臂用力鼓起,此举自然是引得曹操哈哈大笑!
「奉孝说的不错!当年在邺城,我本也以为那是耻辱,没想到反倒是将身子给养好了!」
曹操看著郭嘉那无比红润的面色,也再没了劝阻的念头。
「不过这次,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著我去西域的。」
听到这话,曹昂脸色阴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郭嘉却神情依旧如故。
「那是自然,又不是谁都是走投无路的。」
愿意跟随曹操前往西域的,除了诸曹夏侯等内臣之外,外臣愿意跟随的其实并不多。
如钟繇。
他虽之前为曹操谋得了关中,但是却并未选择与曹操一同前往西域,而是留下来辅佐鲁肃重建长安。再比如李典。
此人在军中一向以智勇闻名,其从父李干、从兄李整更是都为曹操赴死,可谓满门忠烈,但是李典在最后并没有选择跟随曹操前往西域,而是回到家乡说是打算开个工坊,远离仕途与军务。
如果说这些人各有苦衷,曹昂都能够理解,但对于一个人却是始终都理解不了
荀或,荀文若。
即便是现在,曹昂还是不能理解,那个他父亲最亲密的战友,荀或荀文若,竟然没有陪自己的父亲走到最后。
而显然,曹操此时口中的那个「不是所有人」,虽然指大部分人,但其中最关键的,还是荀或。郭嘉自然也知道这点,知道曹操此时说的是谁。
对此,郭嘉也是叹了口气。
「文若,自有他的考量。」
「而且文若现在就在下面等著,若是明公真有疑惑,或许可以亲自问他。」
曹操沉默半响,却是摇头。
「不必了。」
「这世上若论谁最了解他,那我肯定是其中一个。」
「而且他这人就是头倔驴!他决定了的事,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去质问他,倒不如到此为止的好。」
言语间,曹操还专门看了一眼曹昂。
就是这一眼,让曹昂瞬间熄灭了等会自己偷偷去找荀或的念头。
提醒了曹昂,曹操的神情又变得有些犹豫。
难以想像。
即便是在荀或跟前还能保持洒脱的曹操,这世上竞然还有人能让他变得这般犹豫!
曹操的声音许久后才又再次出现一
「他来了吗?」
「父亲说的是谁?」
曹昂是真的不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情,此时歪著头,显得格外疑惑。
倒是郭嘉瞬间猜到了曹操心中想的那个人,不过对于此人,郭嘉也是极为复杂。
「明公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曹操闻言,微微点头,终于从这山石上修筑的凉亭间下去。
待到了山下,自是人山人海,乌央乌央站成一片,排场甚大。
曹操看到了许多人。
这些人的眼神中有告别,有担忧,也有躲闪。
但是只有一人,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也依然毫不退让地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神极具侵略!
可偏偏是这让人觉得冒犯的眼神,却让曹操微微一笑,同时原本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
「公台!你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