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进行到最后,教堂恢复了难得的肃穆。
牧师合上手边的圣经,轻轻点头,嗓音低沉:
“弟兄姊妹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不只是为了送别一位年轻的生命。”
“更是为了记住他在世上所走过的路。”
“记住他曾与我们分享过的笑声、言语与时光。”
“圣经提醒我们,人若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更大的。”
他轻呼出一口气,整个身子放松下来,表情也变得柔和:
“今天在座的,有血亲,有远亲,也有多年未见的老友。”
“每个人的记忆不同,但都属于柯林。”
“有人记得他孩童时的模样,有人记得他年少气盛的神态。”
“而在他离开家乡后的日子,更多事情发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牧师的目光移到前排,又停留在周奕的身上。
“接下来,我要请一位特殊的弟兄上来讲几句话。”
“他见证了柯林的军旅岁月,见证了他在战场、在远方所做的一切。”
“那是我们大多数人未曾到过的地方。”
“约翰弟兄,请上来。”
话音落下,周奕当即起身,略微整理西装下摆,便走到讲坛前。
他先是抬头看向等待修缮的屋顶、又环顾底下神色各异的人群。
半晌沉默。
周奕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柯林是在一九九六年。”
“.”
“MEPS,MilitaryEntranceProcessingStation。”
“新兵入伍前体检、签文件、做心理评估的地方。”
“他没读过太多书,是个十足的种族主义whitetrash,就像你们。”
“而我呢?我那会儿很年轻、很冲动、很愤怒、犯了许多错误。”
“排队时,柯林坐在我的左手边。”
“他看我不顺眼,我也一样。”
“他说了一些混账话,所以我在被拉走前揍了他。”
“之后,我们在本宁堡参加新兵营。”
“OSUT,OneStationUnitTraining,融合了基础训练和步兵专长训练的课程。”
“训练要求每个人都有搭档,相互检查装备,相互监督,甚至上厕所都要在一起。”
“我和柯林被分到同一组。”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可规定就是这样。”
“好在这只是暂时的安排。”
“DS说,出去之后随便怎样都行。”
“但在这,你们是兄弟,你的命就是他的命,记住这点。”
“天知道我当时多想毕业,找机会捅他一刀。”
“不幸的是,我还是没能摆脱他,因为我们都参加了游骑兵选拔。”
“几周下来除了明白自己能承受多少痛苦外,其实没学到太多东西。”
“结束了,我们被分到第二营。”
“当然,情况没变,还是在一起。”
“出任务时,排里的人数是固定的,搭档不会随便换。”
“小队需要熟悉对方的习惯,所以下班后我们开始一起出去玩。”
“很奇怪的转变,可奇迹就是发生了。”
“第一次部署在九十年代末,准确来说是九九年。”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场面,有的只是长时间的等待。”
“柯林会跟我抱怨、骂人、扯淡、畅想未来。”
“他很会说话,尤其会和女人说话,说俏皮话,哪怕兜里一无所有。”
“再然后,布什和切尼就把我们送进了沙漠地狱。”
“我自诩沉默,因为内心全是怨恨、苦楚,无时无刻不在想事情。”
“一切的转机发生在坎大哈附近,二零零一年十月,犀牛行动。”
“我们的目标是突入机场、清理跑道、建立临时前进基地。”
“第一发迫击炮落下的刹那,我放弃了思考。”
“我什么都不想,任由本能接管一切。”
“我久久地凝视灾祸、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没有权限了解。”
“我唯一能分享的就是——柯林还是柯林,他从未变过。”
“他不谈论死亡,不谈论目的,往前走,从不回头看。”
“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一生都没考虑终点会是怎样。”
“自然,我也从未想过该怎样埋葬我的好友——直到三个多月前。”
“在车上,他难得为一个女人念了段祷词,尽管我清楚他不过是在胡闹。”
“所以我想.”
“我想.”
“我想.”
周奕突然感到一阵语塞,思路恍惚,下意识闭上了嘴。
足足十几秒,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也许对他来说,回归传统或许是件好事。”
“让你们、让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来哀悼他的离去。让他的墓碑不致于被尘土掩埋。让牧师为他的灵魂祈祷。”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天堂,我希望他能安息,我希望我的兄弟能得以安息,得以安稳地躺下、得以在清晨站起、得以在众人复活时与他们一同行走,得以在那应许之地看见青草与流水,无惧无痛、永享安宁。”
周奕说到这,微微低头,再次望向下方的人群。
有人紧张地盯着那把手枪。
有人目光贪婪,死死盯住自己的口袋。
更有甚者偷偷往吉姆身边挪,试图找机会溜出去。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真正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教堂宛若死般寂静。
时间分秒流逝。
渐渐的,骚动重新浮现。
两个打架的女人彼此敌视,嘴唇蠕动,无声地咒骂着。
她们的男人则百无聊赖地捏着空啤酒罐,表情浑不在意。
空气浑浊不堪,四周乱象丛生。
许久过后,周奕终于出声了。
这次却是话锋一转。
“可现在,我察觉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他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全场。
“柯林从来就不是个‘FamilyGuy’。”
“他值得一个更好的地方。”
周奕往右两步,一把抓起骨灰瓮,转身就走。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去他妈的密西西比。”
“去他妈的布鲁克海文。”
牧师被惊得愣在原地,目光呆滞,完全无法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周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祭坛后的阴影里。
紧接着,木门被狠狠甩上。
嘭——!
吓得在座众人身躯一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