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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1933(1 / 1)

凌晨五点。

伊万刚下了夜班。

他走得并不快,脑子昏昏沉沉,半晌清醒,半晌混沌。

鞋底沾了霜,踩在水泥地上咯吱作响。

街上空旷。

这个点,除了守夜的警卫和换班的司机,没人还醒着。

卡缅内站那边的信号灯还亮着,但编组场早就静了下来,只剩几节空车皮停在侧线上。

伊万穿过巷子,拐进一排老职工楼。

赫鲁晓夫时期修的建筑,外墙早就褪了色。

他顺着熟悉的楼梯一步步爬到四楼,走廊尽头是宿舍的大门。

老报箱还挂在钉子上,锁锈死了,也没了邮差投递。

伊万停下步伐,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钥匙。

刚要插进锁孔,他忽然皱了皱眉。

门缝下透出一丝光亮。

这时候家里不应该有人。

奥克萨娜昨天说得清楚,帕夫洛要留院观察,她要守一整晚,不会回来。

伊万悄悄靠近,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但那光线又是真实的。

伊万低头看了眼门把手,旧铜件泛着微光,没被撬过。

叹了口气,他轻轻插入钥匙,转动,推门——

桌旁坐着一个陌生人。

亚洲面孔,短发,穿着一件黑色大衣,仿佛等了他一整夜。

“晚上好,”那人听见他进来,抬起头,轻声说道。

伊万平静地关上门,脱下外套,挂在钉子上。

“您是他们派来传话的的?”他问。

“并不是。”

听到这话,伊万此时心中已经明了。

不是来传话的,那就是来处理自己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走过去,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仿佛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您是来杀我的。”他说。

那人微微一笑。

“我和拉夫连季耶夫没有关系。”

“相反,只是想请您帮个忙。”

他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1993年12月7日。”

“这天,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吗?”

伊万脸色未变,摇了摇头。

“很抱歉,并没有。”

“六号的时候系统就关闭了,全站调度停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那人叹了口气,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叠现金。

绿色的。

印着富兰克林的脸。

伊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却没有伸手。

“我可以问一句,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吗?”

“我在找一趟列车。”那人说道,“准确地说,一趟特殊物资的运输车次。”

伊万皱了皱眉,“很抱歉,但我真的不知道。那天的调度全被锁死,所有人都提前回家了。”

“很好。”那人似乎并不失望,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看来我找对人了,”他说,“所以我希望,在下一次这种封锁发生前,您能提前告诉我。”

伊万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奇怪的要求,只得低声问道:“请问.您代表了谁?”

那人轻轻笑了笑:“您最好不要知道。”

他说着,从脚边的箱子中拿出一只卫星电话,黑色,没有标志。

紧接着,在桌上的纸背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推了过去。

“通知会在封锁开始前至少十二小时送达。”

他说,“您只需要在那时拨打这个号码,说一句:‘又要关了’,就够了。”

伊万怔怔地望着那张纸,过了半晌,才艰难问道:“您怎么确定我会收下这个?”

“因为我知道您是个聪明人。”

“也是一个陷入困难的父亲、祖父。”

“您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在活。”

“不是么?”

伊万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走近,把那叠钱拿了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人见状,露出一抹微笑:

“很好,一旦消息验证无误,您会收到剩下的一半。”

“总共十万美元。”

“我到时会再联系您,不是通过这个电话,而是通过另一个方式。”

伊万站在原地,没有吭声。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别的要问,便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正当他朝门口走去时——

“等等,”伊万忽然出声。

那人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伊万的声音很低:“可以.请您再待一会儿吗?”

那人眉头微动,似是没料到会被这样挽留。

“不是为了这些事,”伊万说,“就是.突然想找人说说话。”

对方沉吟片刻,重新走回桌边,在刚才的位置坐下。

伊万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又找出两个杯子,放到桌上。

他倒了点液体出来,递过去。

“苞米酒,”伊万说道:“是我老朋友留下的。”

“他死前就这一个愿望,让我替他喝完剩下的最后一坛。”

周奕接过杯子,点了点头。

伊万没有立刻开始讲述,反而靠在椅背上,像是把整个人都陷进了火光里。

两分钟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是一九三三年生的,在文尼察州下面的一个小村子。”

“那是个什么时代.您翻书都能查到。”

“人死得多,种地也白种,口粮上交完了,家里只剩树皮。”

“我爸是铁匠,活得久一点,因为能做农具。”

“后来村里合并成集体农庄,他就成了公社的‘技术工人’,给马打掌,修犁刀。”

“我妈是个瘦女人,很少说话,冬天总把棉袄脱下来盖在我哥身上。”

“德国人来的时候我八岁,记得特别清楚——天很蓝,坦克一进村,所有鸡都飞了。”

“我哥当时在地里偷挖土豆,被士兵抓住抽了一顿,但算他命大,没开枪。”

“三年的日子很混乱,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挨打。”

“我们村的书记活得比谁都好,换了个领章就接着当头儿。”

“我爸有时去镇上修马具,回来会带点啤酒糖或者半个萝卜。那就算是过节了。”

“十三岁那年,战争结束,我哥从医院回来了,缺了两根手指。”

“家里连套整衣服都没有,但我爸说——‘打完了,你该去上工了。’”

“所以,我就去了铁路部门下面的工地,修枕木,背碎石,冬天冻得裤子都能立着站。”

“可那时候不觉得苦,能活着、有工作,就是福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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