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王庭,此刻已成一座巨大的火药桶。
阿史那云的王帐,是这火药桶中心,唯一的孤岛。
帐外,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神之军”。
他们高举绘有黑色巨狼图腾的旗帜,脸上带着狂热、被神权蛊惑的表情,将整个王庭围得水泄不通。
口中不断高呼“遵从神旨,清洗叛徒”,声浪汇聚,如阵阵沉闷雷鸣,敲击着帐内众人紧绷的神经。
王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十几个忠心于阿史那云的苍狼铁骑百夫长,围在她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悲壮与决绝。
“公主!跟他们拼了!”
独眼百夫长声音嘶哑,
“我们苍狼铁骑,没有孬种!就算死,也要从赫连勃那老狗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没错!拼了!”
“公主,下令吧!”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但阿史那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坐在主位上,手中紧攥着那封密使拼死送回的、来自雁门关的信。
信,她已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信上每个字,都像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内心。
顾长歌在信中描绘的那个关于“献祭”的阴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太过疯狂。
以至于,她最初看到时,第一反应是荒谬。
她不敢相信,那个被草原供奉数百年的大祭司,竟会怀着如此恶毒的心思,亲手将整个草原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当她将这个疯狂的计划,与大祭司近来所有反常举动——
高调宣扬宝藏、在狼居胥山上游大兴土木、不计代价集结所有部落青壮……一一对应起来时。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结论,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顾长歌,说的是真的。
大祭司,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此刻,帐外那十万狂热的“神之军”,在她眼中不再是同族。
而是一群即将被那疯子亲手推向祭坛的可悲祭品!
“公主,您还在犹豫什么?!”
独眼百夫长见她迟迟不肯下令,焦急催促道。
阿史那云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帐内,那一张张忠诚而悍不畏死的脸庞。
她知道,只要她一声令下,眼前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是,然后呢?
用他们这最后的数千精锐,去和外面那十万狂热信徒硬碰硬?
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那只会让顾长歌的预言提前上演——草原之上,最后的青壮,将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内耗中同归于尽。
到那时,即便她侥幸活了下来,面对一个尸横遍野、再无未来的草原,她这个“女王”,又有什么意义?
顾长歌在信的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是做草原的千古罪人,还是做力挽狂澜的草原英雄?”
这个选择,曾经她觉得刺耳。
但现在,她却发现,这竟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都住口。”
阿史那云缓缓站起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帐内所有嘈杂都平息下来。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所有挣扎、犹豫与恐惧,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决绝。
“传我令。”
“什么?”独眼百夫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阿史那云一字一句重复道,
“打开营门,放下武器。我,要去向大祭司……‘请罪’。”
“公主!不可!!”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百夫长都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公主!您这是自投罗网啊!”
“我们就算是战死,也绝不能让您受此屈辱!”
“都给我起来!”
阿史那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这是命令!谁敢不从,军法处置!”
她那从未有过的凛冽杀气,镇住了所有人。
看着众人那依旧充满不甘与悲愤的眼神,她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你们,是我阿史那云最信任的兄弟。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死。草原,更不会亡。”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异色。
“有时候,想要赢得最终胜利,就必须先学会如何……低下自己那颗高傲的头颅。”
说罢,她不再理会众人,毅然决然地转身,掀开王帐的门帘。
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然后,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独自一人缓缓朝着大祭司那巨大的黑色帐篷走了过去。
她没有佩戴任何武器,甚至连象征身份的王冠都已摘下。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
仿佛不是走向屈辱的投降。
而是走向一场属于她自己的……加冕。
大祭司营帐之外,赫连勃等一众部落首领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看着那个独自走来的孤单身影,脸上都露出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
“阿史那云,你终于想通了?”赫连勃语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嘲讽。
阿史那云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站在帐前。
许久之后,帐内才传来大祭司阴冷而沙哑的声音。
“让她,进来。”
阿史那云走进那座充满诡异熏香的帐篷,在距离大祭司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
然后,在对方鹰隼般锐利的注视下,她缓缓双膝跪倒在地,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罪人,阿史那云。”
“勘破迷惘,幡然醒悟。”
她的声音平静,谦卑,听不出任何情绪。
“愿,追随大祭司,前往圣山,迎接神迹,清洗己身……所有罪孽。”
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那个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草原之王,大祭司脸上露出了一个阴冷微笑。
但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深处,依旧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