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帅府。
与三日前那凝重肃杀的气氛不同，今日的帅府显得异常安静。
没有了来回奔走的传令兵，也没有了将领们高声的议论。
一炉上好的檀香在角落里静静燃烧。
散发出袅袅的青烟，让这间充满了铁血气息的屋子，多了一丝南朝文人才有的雅致。
阿史那云坐在顾长歌的对面。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囚服，穿上了一套干净的素色长裙。
镣铐也被解开，只是手腕上依旧留着淡淡的红痕。
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茶是来自江南的极品“雀舌”，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但她没有碰。
她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美雕塑。
从祭奠大典结束，到被带入这间帅府，她的大脑始终处于一种混乱而空白的状态。
那首《登雁门》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让她至今都无法从中挣脱出来。
顾长歌也没有说话。
他亲自执壶，为自己也为对面的阿史那云续上茶水。
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刚刚被自己击败的对手，而是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间屋子里胜负与敌我，似乎都已经被那袅袅的茶香冲淡了。
沉默持续了许久。
最终，还是顾长歌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
但他开口所说的，却并非什么劝降或招揽之词。
只是将一份卷宗轻轻地推到了桌案的中央。
“看看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是从你的帅帐中找到的东西。”
阿史那云的目光缓缓聚焦。
看着那份用蛮族文字书写的卷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这份卷宗她有印象。
是她父亲在世时，所留下的一些关于部落与大祭司之间物资往来的记录。
她之前只是粗略地翻过，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但此刻，当她逐字逐句地再次细看之时。
眉头渐渐皱起。
卷宗上，大部分的记录都是正常的祭祀用品和部落间的物资交换。
唯独一个名为“卓氏商队”的组织与大祭司之间的交易显得有些奇怪。
他们交易的不是牛羊、皮毛，而是大量的……铁器、药材。
甚至是一些大夏明令禁止出口的军用物资，比如，用以制造弩机的坚韧木材。
“卓氏……”
阿史那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她记得这是大夏的一个罪臣家族。
“前兵部侍郎，卓天鹰的家族。”
顾长歌替她补充道，
“他曾是太子赵无极的死党，在太子谋逆案后被我亲手抄家。”
“但他的部分族人带着家产逃了出去，不知所踪。”
顾长歌顿了顿，又将另一份写着汉字的文书推了过去。
“这是夜霓裳在三天之内查到的东西。”
“卓氏商队在逃出京城后并未远走，而是化整为零，潜伏在了大夏与草原的边境。”
“他们一直在利用商队的身份，暗中为大祭司输送物资和情报。”
“作为回报，大祭司则利用他在草原的影响力，为卓氏的生意，大开方便之门。”
阿史那云看着那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卓氏商队的运输路线、沿途的接头人……
那些接头人，无一例外都是草原上对大祭司最为“虔诚”的部落首领。
一个完整的、横跨大夏与草原的地下利益网络，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而她和她的父亲，对此竟是一无所知！
“这……这不可能……”
阿史那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什么不可能。”顾长歌的语气依旧平静。
“你所谓的‘神’，不过是一个躲在前朝阴影里的复仇者。”
“而你们整个草原在他眼中，都只不过是他用来复国的……工具和棋子而已。”
“他需要草原的勇士为他冲锋陷阵，消耗大夏的国力。”
“也需要卓氏这样的地头蛇，为他打通关节，提供他在草原上无法获得的东西。”
顾长歌看着阿史那云那张血色尽褪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你以为，你是在为草原的荣耀而战吗？”
“不。”
“你只是在为别人的仇恨卖命。”
“哐当。”
阿史那云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顾长歌用最残酷的真相击穿。
但她毕竟是阿史那云。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崩溃之后，一股更强烈的愤怒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再是与顾长歌为敌的火焰，而是一种想要将仇人焚烧殆尽的复仇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顾长歌，以一种谈判者的姿态开口问道：
“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你帮我，又图什么？”
顾长歌看着她眼中重燃的斗志，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知道，这条骄傲的草原苍狼没有被彻底击垮。
只是……重生了。
“很简单。”
顾长歌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足以改变整个草原命运的蓝图。
“我要的，不是一个混乱又充满仇恨的草原。”
“我要的是一个全新的，由你阿史那云亲手掌控的草原！”
“一个……永远臣服于大夏，再无战事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