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夏中军大帐内。
赫连英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锦袍,坐在铺着熊皮的帅椅上,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续三日的急行军,即便对他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而言,亦是巨大的消耗。帐内亲兵早已摆好了热腾腾的饭食,多是北地带来的肉干、乳酪,虽不算精致,却能快速补充体力。
“传令下去,”
他一边拿起一块烤热的肉干,一边对侍立一旁的传令官吩咐。
“各部人马抓紧时间安顿,埋锅造饭,让将士们好生休憩。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警戒哨探绝不可松懈!尤其是对申州城方向的监视,给本将军瞪大了眼睛!万不可放跑了城中的南蛮,特别是那个陈靖之!若有丝毫懈怠,军法从事!”
“是!将军!”传令官躬身领命,迅速退出大帐,将命令层层传达下去。
然而,军令虽严,执行起来却大打折扣。连续三日顶风冒雪、长途跋涉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每一个北夏士卒的身上。此刻终于抵达目的地,望着前方那座在暮色风雪中显得孤零零的申州城,绝大多数人心头绷紧的弦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六万大军兵临城下,旌旗遮天,营垒连绵十数里,这等滔天声势,给了他们无与伦比的底气。在他们看来,城中的南蛮此刻恐怕正吓得瑟瑟发抖,紧锁城门,祈祷着城牆足够坚固,哪还敢有半分出城野战的心思?警戒?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不少哨探缩在临时搭建的避风处,搓着手,跺着脚,心思早已飞回了刚刚升起的营火旁,想着热乎乎的饭食。
各部将领们也多是如此想法,督促部下扎稳营盘、安排好食宿才是头等大事,至于警戒,派些人做做样子便是。整个庞大的北夏军营,除了外围游弋的少量斥候和固定哨位,内部实则陷入了一种疲惫而松懈的状态。营寨之间的通道上,运送辎重的车辆、寻找营地的士卒、四处收集柴火的人员穿梭往来,显得有些混乱无序。
贺拔建拖着病体,强撑着巡视了一圈自家营地。他看着部下们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安营的模样,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陈靖之……那个如同鬼魅般难以捉摸的南蛮校尉,他真的会老老实实困守孤城吗?石竹谷、新野、大复山……一次次看似不可能的行动,皆出自此人之手!他强令麾下千夫长们必须提高警惕,多派暗哨,但看着将领们面上应承、眼底却不以为然的神色,贺拔建知道,自己的命令效果有限。他咳了几声,只觉得胸口越发憋闷,无奈地返回了自己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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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北夏军营中,各处营火相继点燃,炊烟袅袅,饭食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热汤,嚼着干粮,大声说笑,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息时刻。整个营地人声鼎沸,喧嚣远远传开,反而掩盖了许多本该被注意到的声响。
就在这片喧嚣的掩护下,申州城的北门,在那沉重的绞盘声中,轰然洞开!
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沉默的死亡之镰,从城门洞中疾速涌出!陈靖之一马当先,夜锋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身后,四百五十七名骠骑营将士,排着紧密无比的墙式冲锋阵列,如同一个整体,挟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气势,直扑向北夏军营!
冰冷的空气被剧烈撕裂,马蹄践踏积雪冻土,发出沉闷而恐怖的隆隆巨响,终于压过了胡营的喧嚣!
“敌袭——!”
“南蛮!南蛮杀出来啦!”
“快!快报警!”
北夏军外围的岗哨终于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洪流,凄厉的警报声和尖锐的胡笳声瞬间划破夜空,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然而,太晚了!区区不到两里的距离,对于全力加速的重装骑兵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那些示警的哨兵甚至来不及跑回营寨,黑色的骑墙已然席卷而至!
“掷!”陈靖之一声令下。
冲在最前排的骠骑营将士猛地投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浸满了火油的草捆和布团,这些引火物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向胡营外围的栅栏、哨塔和最近的帐篷!
几乎同时,后续的骑士纷纷射出火箭!
轰!呼呼——!
干燥的木料、篷布遇火即燃,风助火势,顷刻之间,北夏军营外围便腾起一道道火墙,浓烟滚滚而起!
“破栅!突进去!”陈靖之的声音冰冷如铁,马槊直指前方因突然遇袭而陷入巨大混乱的胡营。
“吼!”骠骑营将士齐声应和,声如炸雷!
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许多胡人士卒刚刚端着饭碗冲出帐篷,就看到一道钢铁洪流碾碎了单薄的栅栏和拒马,如同热刀切牛油般冲入了营地!火光映照下,那些南蛮骑兵的面容冰冷如雕塑,手中的长槊和马刀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墙式冲锋!碾过去!不准停!”陈靖之咆哮着,马槊疾刺,一名刚从帐篷里冲出来、甚至连皮甲都未系好的胡人百夫长便被洞穿咽喉!
“杀!杀!杀!”
骠骑营将士完美地执行着命令,他们根本不做任何缠斗,只是保持着恐怖的密集阵型,如同一台巨大的、高速推进的碾磨机器,沿着营中主干道疯狂向前冲击!所有挡在冲锋路径上的帐篷、辎重车、乃至慌乱的胡人士卒,瞬间就被席卷而来的槊锋马蹄撕碎、踏平!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的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整个北夏军前沿营地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乱!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互相冲撞踩踏,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完全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浪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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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赫连英刚喝下一口热汤,正准备享用饭食,帐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和越来越响的嘈杂声让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外面何事喧哗?”他放下手中的骨匕,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大军初至,就如此没有规矩!去几个人看看,是何部士卒争吵斗殴,全部拿下,重责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是!”帐内亲兵首领躬身领命,正要转身出帐。
就在此时,帐外那喧嚣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陡然拔高,变成了清晰的惊呼、惨叫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甚至隐约听到了“南蛮”的字眼!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猛地冲进大帐,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破音:“将军!将军!不好了!不是争吵!是南蛮!南蛮袭营!已经杀进大营了!看方向……看方向是直奔中军而来!”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