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州城外的北夏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镇东将军赫连英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双手僵硬地接过了身前那名宦官递来的圣旨。
“臣赫连英!接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十日限期不变,必须攻克申州,生擒陈靖之,否则军法从事!可满打满算,他们也就剩下六天不到的时间了!
帐内两侧跪伏的将领们个个面色铁青。
六天内攻克申州城?
以大军如今的状态来说。
简直是痴人说梦!
“镇东将军!”
那宣旨的宦官下去休息后。
一名须发略显花白的老将忍不住率先开口。
“陛下远在淮北,不知此地情形,我军新败,士气低迷,且天气愈发寒冷,后方转运维艰,我们只有六天不到的时间,这实在是……”
“是啊将军!”
其他将领见状也纷纷跟上。
“大雪转眼即至!一旦粮道被风雪所阻,后果不堪设想!”
“请将军三思!是否再上奏章,向陛下陈明利害?”
赫连英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强行攻城的风险有多大。
可那位陛下的旨意里,根本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甚至连贺拔建战死、自己判断南蛮骑兵战法强悍的禀报,都被斥责为推诿罪责的借口!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
是那宣旨的宦官并未立刻离去。
陛下竟连他都不放心。
特地派了监军过来!
赫连英无力地挥了挥手。
“诸位之意,本将军岂能不知?然而石金虎叛国,郑王被擒,加之申州新败,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此刻再行劝谏,非但无用,还会招致大祸。”
他顿了顿,强打起精神。
“因此攻城之事,刻不容缓!”
“即刻起,全军停止休整!”
“哨骑加倍,严防南蛮出城偷袭或传递消息!”
“粮秣物资统一调配,优先保障攻城部队!告诉将士们,陛下已在看着我们!六日之内,必破申州!有畏战不前者,立斩不赦!”
眼看赫连英正式下达了军令。
帐内众将纵使不甘。
也只得纷纷抱拳领命。
鱼贯退出了大帐。
而在他们走后。
赫连英也不禁发出了一声长叹。
刚才宣旨的宦官也私下跟他透露了,陛下也已传旨邓州,命贺拔武都同时发兵,南下猛攻襄州,务必生擒石金虎。
但邓、唐二州的军队尚未来得及调动。
只要一场大雪降下。
贺拔武都便有足够的理由暂停攻势,向陛下交代。
可自己这边就难了。
大军围城,监军在侧。
想拖都没得拖。
“但愿陛下能早日清醒过来吧……”
……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邓州城。
镇南将军府大堂内。
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臣贺拔武都!接……”
贺拔武都的声音沙哑,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就连伸出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身前从淮北赶来的那名宦官见状。
只得将手中的圣旨往前递了递。
却不料贺拔武都的身子猛地一晃。
跪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身侧倒去。
“欸?”
“将军!”
堂下跪伏的众将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猛地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扶了起来。
宣旨的宦官也是吓得脸色发白,拿着圣旨的手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只是来传旨的,可没想过会遇上这种事啊!
“快!快传医官!”
“扶将军去后堂静室!”
“将军!您醒醒啊!”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亲兵和将领们手忙脚乱地将贺拔武都抬往后堂,那宣旨的宦官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在旁人的提醒下,尴尬又焦虑地跟了过去。
随军医官匆匆赶来。
一番紧张的诊脉、施针后。
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门外,宣旨的宦官焦急地踱步。
好不容易等到医官出来。
连忙上前抓住问道。
“医官!贺拔将军情况如何?陛下还等着回话呢!”
那老医官面色沉重,连连摇头。
“天使容禀,将军本就年事已高,之前又骤闻大公子噩耗,悲痛万分,本就是强弩之末,而后又接圣旨,急火攻心,这才……”
“那贺拔将军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那宦官急忙打断。
“如今将军急需静养,万万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恐有性命之虞啊!”
“什么?这……这……”
宦官顿时傻眼了。
将军病重昏迷,这圣旨怎么办?
陛下的旨意可是要立刻出兵南下攻打襄州的啊!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向周围那些同样面色沉重、眼神复杂的贺拔部将领:“那……那陛下的旨意……进军之事……”
一名看似为首的裨将面露难色,抱拳沉声道:“天使也听到了,将军病体如此,实在无法理事。军中大事,向来非主帅亲命不可妄动。是否……是否先以八百里加急奏明陛下,请示方略?或待将军病情稍稳……”
“可陛下严令即刻发兵!耽搁了军机,谁担待得起?”宦官尖声道,却也知道此刻逼一个昏迷的老人起来领兵打仗是天方夜谭。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也不敢直接违抗圣旨,一时竟僵在那里,只剩下宦官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喘息声。
无人注意到,静室榻上,看似深度昏迷的贺拔武都,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纷乱的脚步声和争吵声渐渐远去,似乎是有人将焦急的宦官请出去另行安置商议了。室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直到确认左右无人,贺拔武都才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那双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悲痛与一丝深深的无奈。
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并没有完全昏死过去,长子战死的噩耗和皇帝的严旨如同两把尖刀,几乎真的夺去了他的心神。但在倒下那一刻,久经沙场、深谙朝堂政治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这唯一可能暂缓灾难的方式——称病。
他比赫连英更了解那位陛下的脾气,也知道在盛怒之下,任何理性的劝谏都是徒劳。他甚至能预料到赫连英在申州城下将会面临何等艰难的处境。
“陛下啊陛下……”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气若游丝,“望您能早日清醒过来吧……申州……绝不可再强攻了啊……赫连英若败……大局动摇……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最后,所有的忧虑、算计、无奈都化为锥心的刺痛,汇聚成一个名字。
“建儿……我的建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