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渡海征日！
万历的气色很差，之前圆胖红润的大脸，都变得青白消瘦了，足足小了一圈，像个有点发皱的冬瓜。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却像个五十岁的半老头子，仿佛大病未愈。
他右手持著一卷《黄庭经》，左手持著一杆大烟枪，吧嗒吧嗒的抽著，吞云吐雾。
万历身边的郑贵妃丽色照人，和其妹郑国望有五六分相似。她已年过三十，却宛如双十年华。媚而不柔，娇而不妖。桃李之色，幽兰之气。不愧是宠冠后宫的一代艳妃。
按照礼法，她现在已经不是皇妃了，而是皇太妃。
宁采薇进入这万寿宫，判若无人、闲庭信步一般，就好像万历和郑氏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太上皇和皇太妃当然也在打量宁采薇，对这个大名鼎鼎的宁大脚，颇为好奇。
但见这女子双十芳华，身材高挑，般般如画，竟然是个难得的绝色美人，这也罢了。
那通身气度更是世间罕见，皎如明月、清如芙蓉。英飒中又带著几分书卷气，仪态容止端庄优雅、落落大方。
她站在那里宛若花树卓尔，明眸顾盼极具神采，投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难掩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明明是个女子，却令人不敢逼视。
她果然是一双天足，难怪人称宁大脚。可是偏偏，她一双大脚却是毫不违和，更不难看。仿佛她本就不该裹脚。
不愧是能统兵、能理政的奇女子啊。国初孝慈皇后没有裹脚，也是一双天足，所以有马大脚这个绰号。而这宁氏也是天足，被称为宁大脚，这只是巧合吗？
难道有大气运的女子，都不能缠足？
两人看到宁采薇如此风姿，不约而同的都想起了朱寅。
这个女人，和朱寅很像！
不是相貌像，而且那种气质、眼神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和朱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女和朱寅还真是臭味相投，天生就是一家人！
谁能想的到，就是这个女子，冒充海明月骗了整个朝廷，最后兵临城下，逼得朝廷就范？
万历本来应该愤怒。可此时的他不再愤怒，只有一种冥冥中注定的宿命感。
这种宿命感产生于梦境，消弭了他的不甘和怨恨，让他得以平静的面对这种命运巨变0
「弟妹请坐。」万历放下手中的道经，指指左首下侧的锦墩，「我和稚虎是同宗兄弟，一家人不用拘礼。我退居太上皇，你叫我皇兄即可。
退居太上皇之后，他都不自称为朕了。
果然命运最会教育人啊。万历都学会拉交情、套近乎了。
不过，这话也没错。
他和朱寅宣称的身份，的确是族兄弟的关系。宁采薇是朱寅之妻，当然就是弟妹了。
那么按照家礼，宁采薇也能叫他皇兄。
没毛病。
「谢皇兄赐座。」宁采薇哪里会和拜金帝客气？当即老神在在的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皇兄召我，所为何事？」
这样大咧咧的和太上皇说话，其实是失礼之举。可她是谁？宁采薇。
太上皇说道：「内帑内库虽然都已经移交，可那是明面上的。其实有很多物什，都是先帝、世宗赏赐，睹物思人，不忍舍弃。」
他说的很好听，其实就是想要回一部分东西。
至于能要回多少，当然是宁采薇说了算。他此时的近况就是软禁，不比被囚太极宫的玄宗、被囚南宫的英宗强多少。
待遇供给，都仰宁采薇之鼻息。
这么快就想要回东西？太叔妃微微一笑，却是没有接这一茬。她是个生意人，义不行贾，岂肯易于？
太上皇眼见宁采薇不接话茬，不禁有点羞怒，按捺著性子继续说道：「当年，玄宗在太极宫时，肃宗收走了他的马。英宗在南宫时，靠著钱皇后针线刺绣换取钱粮。我和他们相比，却是强的多了。」
他对金银已无执念，没有之前的痴迷了。可是如今失去了内帑、内藏，将来一家人怎么办？光靠新朝每年拨银供养，哪里比得上自己有钱方便？
宁采薇秀眉微蹙，朗然笑道：「皇兄说笑了。皇兄这么说，倒显得我小气。这样吧，之前的御用之物，不管珍宝、
器玩还是字画，全部移交到西苑，算是还给皇兄。」
「内帑也可拨出二十万两黄金，还给皇兄作为私产。不过——」
这就是有条件了。
宁采薇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神情，继续道：「不过，我想请皇兄亲自动笔，以大明太上皇的名义，捉刀一部书，书名就叫《国运维新》。」
什么？万历和郑氏不禁面面相觑，神色愕然。
他们没想到，宁采薇的条件，居然是写一部书，书名还叫什么《国运维新》！
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但是，万历也知道宁采薇的目的。如今朱寅正在推行维新变法，可谓改天换地之举，一桩桩一件件，无异于倒行逆施，激起了很多士绅和商人的反对，阻力很大。
宁采薇让自己写《国运维新》，无非是要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为变法张目，为维新正名。
连自己这个万历爷、太上皇，都写书肯定变法，就能瓦解反对派的影响，打击反对派的士气，诛杀反对派的道心！
无异于釜底抽薪。
此女心思之险恶，手段之叵测，和其夫朱寅如出一辙，可谓裙钗蛾眉中的一代枭雄。
恐怕吕雉武曌，也不过如此了。
宁采薇胸有成竹的笑道：「这书不难写。我会派人辅助撰写，皇兄只要领衔即可，付梓刊发时再写一篇自序，也就成了。全书两万言即可。」
她的意思是说，太上皇主要是署名，并非一定让他亲自捉刀。别人写出来的东西，以他的名义付梓。
宁采薇停顿了一下，让万历消化了一下自己的话，接著说道：「十年万历新政，天下为之一变。皇兄在位二十七年，亲历张居正变法，可谓高瞻远瞩，当知祖制不可恃，变法不可绝。」
「历代帝王，囿于祖制而无所作为者，比比皆是。而敢于打破桎梏变法维新者，屈指可数。这华夏气运，大明国运，和变法维新到底有何关系，别人不知道，皇兄却能感同身受。皇兄在位多年，其中之利害自然心知肚明。」
「先帝隆庆爷，也曾经违反祖制月港开海。是以这部《国运维新》的作者，除了皇兄之外，天下无一人合适。」
宁采薇的话，字字如钟，敲打在万历的心头，让他直有顿悟之感，不禁为之沉思。
宁采薇，你说的对，你说的太对了！
朕在位二十七年，受够了祖制的苦头！祖制，成了群臣手中捆绑朕的一根绳索。
没有人比朕清楚，很多祖制古法，都应该改变。
自古以来，几个帝王不想变法？几个帝王愿意老老实实的恪守祖制？
可是，又有几个帝王，敢于挑战祖制古制，冒天下之大不？
朕没有这个勇气啊。
可只有为君者才有切肤之痛，天下不能拘泥于古法，否则什么都做不成。最后无法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天下沉疴日深，积重难返，人主也只能无所作为，一事无成！
如今回想起来，他才猛然发现，他也是想变法的。可是他不想得罪百官、得罪「百姓」，不想引起百官和「百姓」的反对。
所以，他只能用不上朝，来表示对百官的不满。
当年张先生变法，又是什么结果呢？清算张先生的何止只是自己，真正要清算张先生的，其实是百官和「百姓」啊。
如果自己当年有变法图强的勇气和魄力，四房的帝位或许就不会被取代。
「就应该变法！」郑贵妃忽然说道，「我和国望一起搞过变法！只有变法，才能国富兵强，这是我经历过的。可惜太后打断了变法，不然——」
说到这里她打住了话头。
她的意思是说，如果北朝继续推行变法，不被太后为首的保守派打断，也不会这么快就败在南朝手里。
「好。」万历没有再犹豫，「朕——我答应写《国运维新》，用万历朝的历史告诉天下人，只有变法维新才能国富兵强、长盛不衰。若是囿于祖制、抱残守缺，国运就会江河日下，积重难返。」
「我在位二十七年，这个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说完这番话，万历居然有点心情激荡。他失去了帝位，却也因而挣脱了祖制的束缚！
他要把当年对变法的憧憬和憾恨，写入《国运维新》。他要以帝王名义立言：「天下不可不变法，国家不可不维新。」
这是现身说法！
宁采薇肃然道：「太上皇写《国运维新》，等于是现身说法，就能成就《贞观之治》
那样的政德范书，让大明百姓明白，祖制不足法，任何时候都不能故步自封。」
她这个设想不可谓不高明。因为万历是最适合宣传新政、打破思想桎梏的人。比小老虎自己干，效果要强的多。
万历答应了写《国运维新》，双方算是达成了协议。
宁采薇当即承诺，除了典籍图书之外，返还所有的御用珍藏，再返还二十万两黄金，作为太上皇的私产。
还答应万历挑选三百名信任的宫人侍从，到时一起回湖广安陆。
万历又道：「还有陵寝之事。我的山陵已经修了十几年，花了五百万两了，可还没有修建完成。」
他担心朱寅会停止自己的山陵工程。
宁采薇心中有数，很爽快的说道：「这些都是礼制，山陵该怎么修就怎么修，皇兄不必担心。只要皇兄能完成《国运维新》，这些都好说。」
她知道对方的担心，又主动安抚道：「太叔最是大度，不会苛待太上皇一家。祖宗在上，神目如电，太叔绝不会为了帝位安稳，就对皇兄不利。太叔和皇兄终究是同宗兄弟，难道还不如曹丕吗？皇兄但放宽心，大可信任太叔。」
这是告诉万历，不要担心身家性命。
万历见到宁采薇的态度，也算放心了。
宁采薇安抚好了万历，喂好了定心丸，这才离开西苑。
万历看著宁采薇的背影，忍不住喟叹道：「朱寅有此女为妻，怎能不成就帝业啊！」
郑贵妃忍不住嗔道：「老嬷嬷，那我呢？」
万历沉默一会儿，毫不委婉的说道：「你不如宁采薇，我不如朱稚虎。」
扬子江北岸，大军云集，云帆蔽日。
大军是北朝大军，足有十万虎狼之师。但是战船，却大多是南军的。
只是如今南北合一，南军北军也同归一杆大旗。
按照宁采薇和徐渭的计划，将会派百战名将戚继光出马，统领北军，渡海征日！
朱寅的信说，他率军归来时最快也是八月中旬，甚至要到九月，征日大事等不到他回国了。
因为丰臣秀次即将被德川家康攻灭。一旦德川家康吞并丰臣家，就会统一本州地区，拥兵十几万。
不能给他统一本州的机会。不然，就会增加征服日本的难度。
五月初五，端午节。泰昌帝下诏，授戚继光为征日大元帅，郝运来为日本总督，率驻扎扬州的十万北军，渡海征倭！
而之前被北朝任命为南征大将军的杜松，又被改任为征日副帅，协助戚继光征伐日本。
原本的南征大军，摇身一变成为征日劲旅。北朝之前准备的南征粮草，也成为征日的物资。
五月初六，戚继光和郝运来持节渡江，来到江北扬州的三江营。
杜松率领诸将迎接戚继光和郝运来，焚香跪听泰昌皇帝的圣旨，敬奉戚继光为师。
当日，征日幕府就在三江营建立。戚继光即刻点兵点将，检阅军马，严肃军纪。不过数日，就完全掌握了十万北军。
三日后，戚继光、郝运来在三江营祃祭、祭旗、祭江、祭海，然后宣读圣旨，誓师出征。
泰昌四年五月初九，戚继光率领大军登船扬帆，渡海征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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