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大忠似奸,大善若伪(二合一)
湖边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拂过芦苇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轻轻回荡在三人之间。
无名怔怔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因为顾少安这一番话,对他而言,不亚于在面前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此前他所理解的剑道,已然足够高深。
天剑境中,心与剑合,剑与天地合,已可称得上登峰造极。
可顾少安现在所说的,却是在这「天地合剑」之上,再进一步。
不是融于天地。
而是让自身之剑,成为天地之道的一部分。
甚至更准确地说。
让自身的剑,成为「道」的显化。
片刻后,无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难怪我与张真人先前明明能感觉到危险,却偏偏感知不到任何剑气与剑意「」
。
「因为那时,顾公子的剑,已不再只是剑气游走于天地之间。」
「而是那一片区域中的天地万物,本身都已在为那一剑所用。」
顾少安先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算是接近,但还不完全是。」
「我现在,也只是勉强摸到了一点边。」
「方才那一剑,看似已经能做到让周围那一片区域化作我的剑域,让落叶、花瓣、湖风乃至寂静本身,都成为剑的一部分。」
「可这依旧只是强行聚合,算不上真正圆融。」
「说得直白一点,我现在还是在「推」著这一剑往前走。」
「而不是这一剑本身,便已顺著道自然流转而成。」
「所以它才只是剑十四的半成品。」
无名闻言,顿时明白了过来。
若真到了顾少安所说的那一步,剑出便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天地自然,水到渠成。
那时的一剑,或许才算真正完整。
张三丰这时也终于开口,抚须沉吟道:「若按你这般说法,这道剑境,倒确实不只是剑道境界了,更像是武道、天地之道,乃至自身之道,三者合于一体。」
顾少安轻轻颔首。
「是。」
「所以这第五境难,不只是难在剑上。」
「更难在一个「道」字。」
「若心中的道不明,即便是剑术再强也踏不进去。」
「若只是知道该如何斩,而不知为何而斩,不知这一剑为何存在,终究也只是停在术法层面。」
「只有真正明白自身之道,明白天地之道,再将剑道融入其中,才能走到那一步。」
说著,顾少安顿了顿,语气微沉道:「也正因如此,我才会说,方才那一剑还是不够,因为我虽已有方向,可有些地方仍旧没能彻底走通。」
「我能看见那扇门,可距离真正推门而入,还差最后半步。」
《峨眉剑典》在系统和顾少安自身的推衍下,早已经是可以成为剑道至典。
论剑招,剑术,剑势以及剑意,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哪怕是《万剑归宗》这样的武学也无法与其相比。
这也是为何,这第「十四剑」才会长达数年的时间才在今日被创出了半招。
只因剑招,剑术,剑势还有剑意之上,是触及到道剑境层次的东西。
无名听著顾少安的话,心中不禁生出万千感慨。
若换作旁人,说自己距离这等境界还差半步,他只会觉得对方狂妄。
可此时从顾少安口中说出,却只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确已经站到了那扇门前。
甚至一只脚,都已经踩在了门槛之上。
良久后,无名再次对著顾少安拱手一礼。
「今日听顾公子一言,胜过我多年闭关悟剑。」
「这道剑境,或许我此生都未必能够企及。」
「可至少,从今日起,我总算知道前方还有路。」
顾少安闻言摇头道:「前路既见,便已足够,至于能走多远,各凭机缘,也各凭心。
「」
无名听著这话,沉默数息,随后再次郑重地向著顾少安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起先前更多了几分纯粹。
不是谢他点拨。
而是谢他让自己看见了更远处的剑道。
顾少安并未避让,只是平静受了这一礼。
张三丰站在一旁,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倒也没有出言打趣,只是轻轻抚了抚长须,脸上带著几分淡淡笑意。
湖边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平和了许多。
片刻后,三人没有继续在此久留。
在与无名分开后顾少安与张三丰,则是并肩向著中州府城内行去。
一路之上,夜色渐深。
街道两侧灯火渐次亮起,酒楼茶肆间人声不绝,叫卖声、嬉笑声、酒客喧哗声,交织在一起,与方才湖边那片近乎死寂的天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三丰负手而行,步履不急不缓。
顾少安则神色平静,似还在回味先前那一剑中的诸般变化。
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
可彼此之间那股隐隐压在心头的沉重,却随著笑傲世与笑惊天即将到来的事实,而再次浮现了出来。
等回到揽月阁时,已是夜色浓重。
后院之中,灯火通明。
院角一株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地上碎影斑驳。
顾少安与张三丰前脚才刚刚踏入院中,后脚,两人便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一道气息正在迅速靠近。
那气息并未刻意遮掩。
但脚步极轻,速度却极快。
张三丰与顾少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了然。
果然,不过数息时间,一道身影便已自院外掠入。
正是笑三笑。
只是与平日里那副看似闲散、甚至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不同,此时的笑三笑眉宇间明显多了一抹凝色。
入得院中后,他也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而后沉声开口:「刚刚收到来信。那两个逆子,已经从海上抵达岸城了。」
闻言,顾少安眸光轻动。
「多久能到?」
笑三笑回应道:「算算时间,以那两个逆子的速度,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便能抵达中州府。」
可让人意外的是,张三丰听完之后,脸上不但没有露出什么凝重之色,反而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般,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来,他虽一直待在中州府中,每日与无名、顾少安论剑,受益匪浅,甚至可以说已然有些沉浸其中。
可问题在于,笑傲世、笑惊天以及那尚未现身的剑圣之事,却始终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压得张三丰难以真正安心。
不管平日里如何从容。
只要这些事一日未决,终究无法彻底放下。
如今总算得了确切消息,于他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至少,事情终于要来了。
顾少安这时开口问道:「笑前辈这边,也已经安排好了?」
笑三笑点了点头。
「再有五日,应该就能安排妥当。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不过,那些手段最多也只能拖延一会儿,半刻钟的时间,便已经是极限。」
闻言,顾少安神色未变,反而轻轻笑了笑。
「半刻钟,应该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正是这种平静,反倒让人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自信。
「笑傲世的实力,此前在神龙岛时,我已经见识过了。」
「只要张真人与笑前辈能够托住笑惊天,半刻钟时间,足以让我解决掉笑傲世。」
笑三笑点了点头。
神龙岛上的画面笑三笑尚且还历历在目,自然清楚顾少安这话并非胡吹大气。
这时,顾少安抬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笑三笑面前的茶杯续上了些许热茶。
茶水入杯,腾起缕缕白雾。
动作之间,也带起顾少安衣袖间一缕极淡的清香,淡雅如兰,混杂著些许茶意,在夜风中缓缓散开。
笑三笑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是可以,还望顾公子能够手下留情,毕竟主谋,是那剑界的特殊生命体。」
顾少安轻轻「嗯」了一声道:「在下尽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又将后续计划细细商议了一番。
等到一切都说得差不多时,夜已更深。
笑三笑这才起身告辞。
顾少安与张三丰将他送至院门口,目送其身影融入夜色之中,直至那道气息彻底远去。
又过了十余息。
待确定笑三笑当真已经离开揽月阁范围后,顾少安方才收回目光,而后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蜡丸,递到张三丰面前。
张三丰见状,不由微怔。
「这是?」
顾少安道:「这是我这几日炼制的回天丹。」
「除去天香豆蔻外,里面还加了其他几种珍贵疗伤药材。」
「即便是经脉寸断,心脉受损,服下后三息之内也能稳住伤势,十息时间便可让伤势痊愈。」
「效果,比之前给张真人的天香豆蔻还要更强。」
一听这话,张三丰眼睛顿时一亮。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蜡丸,随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便将其迅速揣进了怀中,动作利落得简直不像一个百岁老道。
收好丹药后,他才抬眼看向顾少安,脸上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到了现在,你还不肯透露你踏入坐照境后到底有多强。」
「如今更是在笑惊天和笑傲世来之前,特意给老道这一枚回天丹。」
「你小子————」
「是在担心笑三笑?」
顾少安闻言,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防人之心不可无。」
「更何况,对于这位笑前辈,我们了解的本身就不多。」
「而笑惊天与笑傲世,终究还是他亲生骨肉。」
「多一分小心,总归没错。」
张三丰听著顾少安的话,脸上神色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其实,这段时日下来,无论是他还是顾少安,对笑三笑的观感都算不上差。
此人行事谈吐,皆颇为正派。
说话做事,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甚至很多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反倒像是个历经千年风霜后仍心怀苍生的长者。
可越是如此,便越不能轻易全信。
因为真正城府深沉之人,从来不会将「我是坏人」这几个字刻在脸上。
大忠似奸,大善若伪。
有些人活得越久,越擅长将自己藏得滴水不漏。
而笑三笑,恰恰便是这样的人。
活了数千年之久。
见过太多世事,也经历过太多局势更迭。
这样的人,无论底牌、手段还是所知隐秘,恐怕都远非常人所能揣度。
若他当真有什么别的谋算,只怕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顾少安对笑三笑,确实有一些了解。
但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戒备反而从未真正放下过。
因为他一向信奉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在无法真正确定身边之人到底是敌是友之前,那便先将其当作敌人去防。
如此一来,即便最后证明对方无害,也不过是多做了一层准备。
可若恰恰相反。
那这一层准备,往往便是生死之别。
张三丰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笑。
「你这小子,心眼是真不少。」
「不过,这话倒也没错。」
「笑三笑此人,老道看不透。」
「既然看不透,那防上一手,也属应当。」
说到这里,张三丰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蜡丸,眼底也掠过一抹淡淡精芒。
「有了这东西,真若到时局面有变,老道也能多几分底气。」
看了一眼顾少安,张三丰叹了口气道:「所以你现在是将这危险因素丢给老道了。」
按照笑三笑和他们二人商议的计划,在笑傲世以及笑惊天过来后,依靠笑三笑布置的阵法和机关暂时将笑傲世和笑惊天分开,然后由张三丰和笑三笑围攻笑惊天。
等顾少安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笑傲世后再联手对付笑惊天。
按照顾少安现在这样说,一旦笑三笑这边有问题,张三丰自然是首当其冲。
顾少安笑了笑道:「所以晚辈不是将回天丹给张真人了吗?」
紧接著,顾少安脸上的散漫稍稍收敛,转而有些认真道:「保险起见,动手的时候,张真人还是尽可能的离晚辈这边近一些,这样的话,若是出了问题,晚辈也能第一时间支援。」
张三丰点了点头道:「放心,老道还没有活够。」
闻言,顾少安先笑了笑,随后抬眼看向院外夜空。
月色被流云遮去了大半,天地之间显得有些昏沉。
可那份风雨欲来的意味,却反倒比白日里更重了几分。
笑傲世、笑惊天将至。
笑三笑是否当真可信,尚未可知。
而那位至今都未真正现身的剑圣,更像是一柄悬而未落的剑。
种种事情交织在一起。
即便是顾少安,也无法保证之后局势会不会再生变数。
可越是如此,他的眼神反倒越发平静。
「希望事情能简单点吧!」
六月末,暑意正浓。
中州府内外,草木早已葱茏到了极致,放眼望去,山野林木层层叠叠,像是被人以浓墨重彩反复涂抹过一般,绿得深沉而繁盛。
城外官道两侧,野草高及膝间。
偶有山风吹过,草浪起伏,卷著热意与泥土、草木混杂的气息,自地面缓缓漫开。
远处河道蜿蜒,水光粼粼。
河面之上,不时有白鹭低飞而过,点水即起。
林间蝉鸣一阵接著一阵,聒噪而连绵,将这盛夏时节的生机与燥热,渲染得愈发鲜明。
可就在中州府外相隔十里处的一片河道林中,却另有一番景象。
只见一座庄园依山而建,隐于林木掩映之间。
庄园规模不小,却并不显得张扬。
白墙黑瓦,廊檐曲折,外围又借山势与林势作掩,若非有人刻意引路,寻常人即便路过此地,只怕也未必能轻易发现这林中竟还藏著这样一处别苑。
而比起外界的燥热喧闹,这庄园之中却明显清幽了许多。
山石、水榭、长廊、花木,错落有致。
虽同样有蝉鸣不绝于耳,可那声音落入耳中,却反倒为这座别苑平添了几分山林隐居般的幽静意趣。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忽然自远处破空而至。
身形一前一后,转瞬间便已落在庄园正门之外。
正是顾少安与张三丰。
两人方才站稳,别苑门口处,一名像是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下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那下人约莫四十来岁,衣著朴素,气息内敛,看著并不起眼,可举止间却透著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行至顾少安与张三丰面前后,那下人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侧过身子,抬手作请。
「二位贵客,里面请。」
顾少安与张三丰皆未多言,只是轻轻颔首,随后便在那下人的引路下向著庄园内行去。
入得庄门后,二人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在这庄园内扫量起来。
只见这山庄之中,环境果然极为清幽雅致。
青石铺路,蜿蜒向前。
两侧花木扶疏,枝叶掩映之间,偶见几座假山点缀其间,又有细流沿著石槽潺潺流淌,汇入前方一片不大的人工水池之中。
再往深处走去,亭台与曲廊彼此相连。
虽不算穷奢极侈,却处处都透著一种经过精心设计后的讲究与格调。
显然,这座庄园的主人,绝非只是为了住人而建此地。
又前行片刻,在那下人的带领下,两人很快便穿过前院,步入山庄内的一片花园之中。
而刚一踏入花园,饶是顾少安与张三丰,目光也都不由微微一顿。
只因这花园之中,除去寻常花草树木外,竟还摆放著一块块极其巨大的石头作为装饰0
那些巨石俱都打磨从极为圆润规整,边缘光滑,外形浑圆,远远看去,竟像是一颗颗被放大了数十倍的黑白棋子。
有的通体漆黑如墨,有的则洁白如玉。
黑白相间,丈布于花园之中,不但不显突兀,反倒与周围的花儿山石相映成趣,使人整个庄园都更多了几分文雅与玄妙之感。
张三丰的视线在这些黑白巨石介缓缓扫过,片刻后,忽然暗中传音道:「这些黑白巨石,是按照九宫亍卦摆放的。」
顾少安一边神色如常地继续向杰,一边传音回应:「确实是阵法,而仫每一块黑白巨石之中,都有一股极为隐晦的天地之力。」
听到这话,张三丰神色不禁微顿。
他暗自凝神,又更脑仔细地感应了一番。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没能察觉到顾少安口中所说的那股天地之力。
不过对此,张三丰却并未怀从顾少安的判断。
采采相反,他对顾少安如今的感知,反倒比对自己还更信几分。
念及此处,张三丰旋即再度传音:「能够让老道都察觉不到,并仫还能留存天地之力,看样子,这些石头也不一般啊。」
顾少安不著痕迹地轻轻颔首。
「应该是每一块石头内部,都打入了一块特殊矿石。
「这种矿石,似乎有封存天地之力的效果。」
「只需将罡元注入这些巨石之内,便能引动其中封存的天地之力,再与罡元相合,形成完整阵法。」
张三丰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震,旋即语气胡不禁多了几分感慨。
「如此多的黑白巨石,若每一块里面都有你说的这种特殊矿石,这笑三笑的手笔,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顾少安闻言只是笑了笑。
「毕竟是活了数千年的老怪任,手中积攒的好东西,自然不是常人能比。」
说话间,两人已在那下人的引领下继续向花园深处走去。
越往胡面,四周的布局便越显精巧。
那些黑白巨石看似只是点缀,可随著视线变化,竟会隐隐给人一种棋局铺展于地、山水尽在局中的感觉。
仿佛整座花园,都不是单纯供人观赏休憩之地。
而是一座早号布好的巨大棋盘。
而顾少安与张三丰,如今便正一步步走入这盘棋的中央。
又过十余步。
翻人终于行至花园正中。
只见杰方是一片人工开凿的小湖,湖水清澈,水面介浮著几片圆荷,湖心处则修有一座亍角凉亭。
一条曲折し桥自岸边延伸而出,直通湖心亭中。
此刻,笑三笑正坐于亭内石桌旁饮茶。
眼见顾少安与张三丰到来,笑三笑也随之起身相迎,脸介依旧挂著那副温和平静的笑容。
只是,当顾少安与张三丰的目光扫入亭中时,两人的眉头却都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因为此时这湖心亭内,除去笑三笑之外,竟还有一道他们极其熟悉的身影。
一袭素衣。
面容沉静。
整个人立于亭中时,便如一柄富而未发的绝长剑。
「无名?」
注意到凉亭内随笑三笑一同起身的无名,顾少安虽然脚步未停,神色看似不变,可眼底深处,却分明掠过一抹淡淡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