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热火朝天,但所有人都知道,侯爷心里最看重的,是那片被单独圈起来的试验田。
那片地不大,也就十来亩,却是顾云舟亲手开垦的。
今天,这片地要下种了。
石滩村的村民,还有那些从各地征调来的农学好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究竟要种什么宝贝。
顾云舟站在田垄,神情淡然。
在他脚边,放着几个大筐。筐里不是金黄的麦种也不是饱满的稻谷,而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有土黄色的疙瘩,上面还长着小小的芽眼。
还有一些金灿灿的硬邦邦的颗粒。
“这是啥?”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跟山里的野薯差不多,那玩意儿又涩又苦,狗都不吃。”
“侯爷不会是想种这个吧?这盐碱地,能长出东西就不错了,种这玩意儿不是白费力气吗?”
李源站在顾云舟身后,眉头紧锁。他作为钦定的云梦泽县令,对农事也算略知一二。可筐里这两样东西,他翻遍了脑子里的农书,也找不到半点记载。
这……能行吗?
顾云舟仿佛没听见周围的议论。
他弯下腰,拿起一个土黄色的疙瘩,也就是他口中的“仙粮一号”。
他拔出腰间小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疙瘩切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都带着一个清晰的芽眼。
然后,他走到田里,亲手挖了一个坑,将一块切好的“仙粮”放了进去,芽眼朝上,再覆上薄薄一层土。
动作简单,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解释。
接着,他又拿起那些金黄的颗粒,“仙粮二号”。他向众人展示了如何点播,如何控制间距。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村长石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他满脸的褶子都写满了忧虑。
“侯爷……老朽斗胆问一句。”他恭敬地躬身,“这地贫,水也咸,咱们祖祖辈辈都种不出好庄稼。您种的这些……神物,真的能活吗?”
顾云舟笑了。
他没回答石爷的问题,反而朗声对所有人说:“今天,所有在这里的人都听着。”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这十亩地,我需要人手,按照我刚才的方法,把它们全部种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哪一户愿意领这个活,我不仅包他家三餐,工钱照发。从今天起,他家一年的田税,全免。”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一年田税全免!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刚才还狐疑的村民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侯爷!俺家干!”一个壮汉第一个吼了出来。
“俺也干!俺家五口人,都能下地!”
“还有我!侯爷选我!”
刚才还无人问津的“神物”,瞬间成了香饽饽。
李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还在思考如何引经据典,说服百姓尝试新作物。结果先生一句话,问题就解决了。
简单,粗暴,有效。
这就是先生的行事风格。
接下来的日子,都在期待中度过。
基建工程依旧疯狂推进,但所有人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那片试验田。
奇迹,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一抹倔强的绿色,顶开了贫瘠的土地。
然后是第二抹,第三抹……
半个月后,整片试验田已经绿油油一片。生长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胆战
驻扎在远处的凤卫,每天的报告里都多了一项固定内容。
“试验田作物长势异常,今日又高三寸。”
“作物叶片宽大肥厚,与大炎所有已知农物均不相符。”
“李县令每日前往三次,绕田而行,口中念念有词,神情癫狂。”
两个月后,当试验田里的“仙粮二号”长得比人还高,结出一个个包裹着厚厚外衣的棒子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而“仙粮一号”的藤蔓,更是铺满了整个地面,绿意盎然,散发着勃勃生机。
收获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工地都停了工。
数千人再次聚集在试验田外,比播种那天还要安静。
顾云舟依旧是一身白衣,走在最前面。他没带任何工具,只是走到了第一株“仙粮一号”的藤蔓前,蹲下身。
他伸手,拨开泥土,然后用力一拔。
哗啦啦。
随着藤蔓被拔起,一连串圆滚滚,沉甸甸的土黄色果实,被带出了地面。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一窝十几个!
每一个都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从土里翻出来的奇迹,忘了呼吸和思考。
咕咚。
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顾云舟随手捡起一个,掂了掂,然后扔向人群中的石爷。
“石爷,接住。”
石爷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东西入手沉重,表皮粗糙,带着泥土的芬芳。
是真的。
不是幻觉。
老村长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果实,又看了看那被拔开的土坑里,还有更多深埋其中。
他突然扔掉拐杖,像个疯子一样扑到田边,用他那双枯瘦的老手,疯狂地刨着地。
更多!更多!
一窝又一窝的果实被他刨了出来!
他停下了动作,捧着满手的泥土和果实,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决堤而出。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顾云舟,双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他苍老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土地上。
“神仙……是神仙老爷下凡了啊!”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限的狂热。
“是粮神!粮神在世啊!”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的村民。
他们看着田里堆积如山的收获,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扑通!扑通!扑通!
成百上千的村民,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学着石爷的样子,用最虔诚的姿态,将额头贴近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
“拜见粮神!”
“粮神老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写到这的时候我自己都没绷住....)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地皮都在发麻。
李源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他读圣贤书,学治国理政,他以为天下人心,靠的是教化,是律法,是皇权。
可眼前的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有刀剑,没有官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仅仅是让人们吃饱肚子的希望。
就足以让数千人俯首,献上他们的信仰与忠诚。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在远处山坡上,一名负责监视的凤卫队长,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那片被人群簇拥的白色身影,看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叩拜。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点困不住这条真龙了。
这天晚上,整个云梦泽都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上燃起,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没有精致的菜肴,也没有美酒。
只有烤的,煮的,捣成泥的。
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黄的“仙粮”,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松手。
他吹了两口气,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绵软,香甜,带着一股朴实的焦香。
好吃!
太好吃了!
孩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流下了眼泪,也不知是烫的还是幸福。
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在埋头大吃。他们吃得满嘴是油,满脸是笑,不少人吃着吃着,就抱着那能填饱肚子的“神物”嚎啕大哭。
这是吃饱的幸福。
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顾云舟没有吃。
他静静地坐在篝火旁,映出一片平静的阴影。
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最质朴的笑脸和泪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片土地上,就拥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不是女帝赏的,不是系统给的。
这是他亲手种出来的。
是刀剑夺不走,皇权也压不垮的,人心。
李源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写好的草稿,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计算公式。
“先生……”他走到顾云舟身边,声音都在发颤。
顾云舟抬眼看他。
李源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将手里的草稿递了过去。
“先生,我……我粗略算了一下亩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如果……如果按照今天这个收成来算,一亩‘仙粮’,足以让五口之家,吃上整整一年,还有富余。”
说到这里,李源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先生,这……这不是粮食啊。”
“这是能让天下所有人都填饱肚子的力量。”
“这股力量,足以……足以……”
他不敢再说下去。
足以让无数流民揭竿而起,足以让任何一个野心家,在半年之内,拉起一支不愁粮草的百万大军。
足以,改朝换代。
顾云舟没有接那张纸。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篝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烧黑的树枝。
他在松软的泥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这个圈的外面,画了一个更大,更完整的圈。
他看着地上的两个圆圈,一个在里,一个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