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冷。
湖边的哭嚎声渐渐弱了下去 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石爷被几个村民搀扶着 如同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老树 佝偻着背 满眼空洞。
翠儿的尸身被一张草席盖着 放在一旁。
那身云锦湿漉漉的 沾满了泥水和草屑。
一个时辰前还鲜活的生命 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村民们远远地围着 没人敢靠近 也没人敢离开。
他们看懂了。
这不是什么意外。
这那位的怒火。
顾云舟就站在那张草席不远处,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用最温柔的语气 安抚着那个失去女儿的老人。
看着她如何命令凤卫彻查此事, 誓要给村民一个交代。
演技真好啊。
奥斯卡都欠她一座小金人。
他知道 这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
翠儿是祭品。
而他 是唯一的观众。
就在这时 一个小太监迈着细碎的步子 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 。
“顾侯爷 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云舟缓缓转过头 看着这个面色白净的太监。
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带路。
他跟在太监身后 穿过人群。
顾云舟刚走,太医便蹲在翠儿身旁掀开草席,从包袱里掏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顺势塞入她口中。
......
顾云舟被带到了女帝下榻的临时行宫。
这里原是村里最大的一座青砖瓦房 如今已被凤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凤卫 甲胄森然 眼神如刀。
看到他走来 那些凤卫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太监将他引至正堂门口 躬身退下。
“侯爷请。陛下就在里面等您。”
顾云舟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嘎吱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殿内很空旷。
大部分家具都已经被搬走了 ,只在正中央留了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 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墙壁上舞动。
萧青鸾就站在窗前 ,背对着他, 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宫装 ,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 ,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
顾云舟一步步走进去 身后的木门被无声地关上。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他站定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 ,翠儿的死 ,需要一个解释。”
萧青鸾没有立刻转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声音轻得像很轻。
“先生觉得, 需要什么解释呢?”
“她不该死的。”顾云舟的声音依旧平静 。
“哦?”
萧青鸾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伪装。
那是从未见过的平静。
一种病态的 ,令人心悸的平静。
“先生为什么觉得她不该死?”她歪了歪头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
顾云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在落霞谷里缠着他讲故事的小姑娘 那个在太和殿上强忍着恐惧接受百官朝拜的少女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脸红半天的学生。
已经彻底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 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少女皮囊的怪物。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 任何道理 在一个疯子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
见他不说话 ,萧青鸾笑了。
那笑容很美 ,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素白的裙摆拖在地上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先生不说话 那就由朕来说吧。”
她停在顾云舟面前 ,仰着头看他 ,眼中尽显着疯狂。
“她碰了我的东西。”
“所以 她该死。”
顾云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过她会找借口 会狡辩 会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他唯独没想过 她会如此直白 如此理所当然地承认。
“先生是不是觉得朕很可怕?”她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伸出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是不是觉得朕是个疯子?
顾云舟下意识地想躲开 ,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那指尖的冰凉,触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可是 ,先生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变得幽怨起来 带着浓浓的委屈 “朕一想到 你会离开朕 朕的心就疼得快要死掉了。”
“朕派人看着你, 跟着你, 朕知道你每天见了什么人 说了什么话 吃了什么东西……朕甚至知道你夜里说了几次梦话。”
“朕一想到 你会对别人笑 像对我一样。”
“朕一想到 会有别的女人为你擦汗 为你递上一杯热茶……”
她的声音猛地一颤 ,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朕的心 就像被无数把刀子 一刀一刀地割着 疼得喘不过气来。”
“先生 你教朕的那些道理 ,朕都懂。帝王要有胸襟 ,要有气度, 要容忍。”
“可是 ,朕做不到。”
“在先生这件事上, 朕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顾云舟被她这一番疯言疯语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着她那双燃烧着嫉妒与占有欲的眼睛 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爱。
这是病态的占有欲。
是以爱为名义的 。
他猛地后退一步 ,终于挣脱了她指尖的触碰。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天下初定 南北战事虽未平 但大局已稳。”
“臣的任务……也快要完成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说出了那句在心里酝酿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届时 臣会离开。”
离开?
这两个字狠狠烫在了萧青鸾的神经上。
她脸上的那种病态的平静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错愕和受伤。
“离开?”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 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你要去哪?”
“你要离开朕 ,去哪?”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下一秒 她猛地扑了上来 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顾云舟。
她的双臂箍得像铁钳一样紧 ,恨不得将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后背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
“不许走!”
“朕不许你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先生 ,天下是朕的 ,你……也是朕的。”
“没有朕的允许 ,你哪里也去不了。”
“天上地下, 你都只能是朕一个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当!”
殿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凤卫, 将整个正堂的所有门窗, 出口 ,全部封死。
明晃晃的刀光映在顾云舟的眼底 。
他僵在原地 ,感受着背后那具柔软身体。
他缓缓地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
从今往后。
这里不再属于他,是而是他的囚笼。
以天下为栏 以权为锁。
而他 ,就是那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
大殿的门被从外面重重地合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落锁声响起。
敲响了开幕的钟。
(谢谢大家的支持啦,翠儿的开放式结局哦(-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