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走廊地表。
硝烟遮蔽了天空,阳光只能在浓重的灰黑色雾气中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晕。
张学铭踩在焦黑的泥土上。
脚下的土地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被鲜血、机油和烈性炸药的残渣反复翻耕,踩上去如同踩在浸透了水的海绵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一队队浑身沾满泥水与血污的奉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
没有人说话。
整个阵地上只能听到工兵铲掘土的声音,以及担架抬走重伤员时压抑的喘息声。
张学铭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弹坑边缘,插着半截被炸断的步枪。
步枪上绑着一面奉军的军旗。
旗帜已经被撕扯成了几条破布,边缘被火烧得焦黑,上面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早已经干涸发硬。
它在夹杂着硝烟味的冷风中猎猎作响。
几名士兵正在军旗下方收敛遗体。
张学铭走上前。
士兵们看到大帅亲自来到前沿,慌忙停下手中的动作,立正敬礼。
张学铭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目光落在担架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
半边身子已经被日军的掷弹筒炸烂了,手里却依然死死攥着一颗没有拉弦的木柄手榴弹。
手指僵硬得像生铁,掰都掰不开。
“他是三营二连的。”
旁边一名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哑着嗓子开口。
“日军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阵地上没子弹了,他抱着手榴弹想扑上去,被炮弹片削中了。”
张学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满是泥污的年轻脸庞。
他弯下腰,伸手一点点掰开士兵僵硬的手指,将那颗手榴弹取了下来。
然后他脱下军大衣,盖在了士兵残破的遗体上。
“带他回家。”
张学铭直起身,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士兵们红着眼眶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后方走去。
谭海从阵地后方快步走来,军靴踩在泥泞里溅起黑色的泥点。
他走到张学铭身边,压低了声音。
“大帅,各部的伤亡统计和弹药消耗清单出来了。”
谭海的手指有些发抖,递过来几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报告。
张学铭接过报告,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纸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半个月的血战,虽然在重炮集群和徐进弹幕的掩护下,奉军打出了惊人的交换比。
但日军发疯般的决死冲锋和毒气战,依然让一线部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三个主力步兵师减员超过四成。
王大柱带上去的预备队,活着走下阵地的不到一半。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大帅。”
谭海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重炮第一师的炮弹,已经打空了六成。”
“战防炮营的穿甲弹只剩下不到两百发。”
“奉天兵工厂那边的机器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工人三班倒,但生产速度根本填不上前线的消耗窟窿。”
谭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焦土。
“如果日本人再组织一次像之前那样规模的强攻,我们的重炮集群最多只能支撑三天。”
张学铭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太清楚这份报告背后的分量了。
奉军能在锦州走廊硬生生砸碎日军三个师团的骨头,靠的不是天兵下凡。
靠的是他用系统图纸强行拉起来的重工业底子,是用数不清的钢铁和炸药堆出来的火力优势。
但底子太薄了。
东北再怎么爆兵,再怎么整合资源,终究只是一个地区。
对面的日本,却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工业化,并且进入总体战状态的疯狂国家。
拼消耗,奉军拼不起。
“大帅,金陵那边发来好几份通电,全都在给咱们唱赞歌。”
谭海咬着牙冷笑。
“说您是民族脊梁,说奉军是国之柱石。”
“可他们连一粒子弹、一两棉花都没给咱们运过来!全都在隔岸观火,巴不得咱们和日本人同归于尽!”
张学铭将报告折叠起来,塞进口袋。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指望金陵那帮人,不如指望手里的枪。”
张学铭转身走向阵地最高处的一块巨石。
他站在巨石上,俯瞰着整条锦州走廊。
满目疮痍。
一条长达几十公里的防线,就像是一道巨大的绞肉机槽,里面填满了双方士兵的血肉。
他闭上眼睛。
视线中瞬间弹出了系统那冰冷的幽蓝色面板。
张学铭没有去看军工生产的进度条,也没有去看资源点数的结余。
他直接点开了系统的核心功能。
历史档案馆。
巨大的全息地图在张学铭的脑海中展开。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形图,而是融合了当前所有战场数据、敌我态势以及历史推演的动态沙盘。
张学铭的意识在沙盘上快速掠过。
北方的红色箭头已经彻底停滞,代表关东军和华北派遣军的色块正在向后收缩。
他们在舔舐伤口。
但张学铭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北方。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东侧那片广阔的蓝色海域。
代表日本本土的岛屿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疯狂集结。
系统的数据流在旁边飞速刷屏。
军工产能、兵员动员速度、煤炭钢铁消耗量。
日本这座国家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张学铭调出日本联合舰队的动向。
历史档案馆给出了冰冷的推演结果。
在北方受挫后,日军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拥有绝对的制海权。
运输船队可以把几十万大军送到华夏漫长海岸线的任何一个点。
张学铭的视线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渤海湾。
黄海。
东海。
最终,他的视线锁定在一个江海交汇的巨大入海口上。
长江口。
上海。
那是整个远东最繁华的金融中心,是金陵政府的钱袋子,更是无数外国资本的聚集地。
如果日军在那里登陆。
不仅可以直接威胁金陵,逼迫最高领袖投降。
还能彻底切断华夏与外界的经济联系。
一旦金陵跪下,奉军在北方打得再好,也会变成无源之水,最终被南北夹击绞杀。
张学铭睁开眼睛。
幽蓝色的面板在视网膜上渐渐隐去。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硝烟。
“大帅。”
谭海看着张学铭沉默不语,忍不住开口。
“咱们接下来怎么打?要不要趁小鬼子撤退,让装甲旅压上去,把战线往前推几十公里?”
张学铭摇了摇头。
“不推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装甲旅的燃油和履带磨损情况都不允许长距离追击。”
“而且,日本人撤退的阵型没有乱,他们在等我们冲出去,脱离重炮的保护伞。”
张学铭转过身,看着谭海。
“传我的命令。”
“一线部队就地转入防御,抢修工事。”
“重炮师立刻向后方隐蔽阵地转移,做好防空伪装。”
谭海愣了一下。
“大帅,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耗?”
张学铭冷笑一声。
“我们想耗,有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走到那面残破的军旗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旗杆。
“锦州走廊的仗打完了。”
“但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张学铭抬起头,目光看向遥远的南方。
“日本人发现这面墙撞不破,他们就会去找没有墙的地方。”
“比如,那些连大炮都没几门的富庶之地。”
谭海顺着张学铭的目光看去,脸色猛地一变。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跟着张学铭打了这么多仗,战略眼光早已经练了出来。
“大帅,您是说……小鬼子要从海上走?”
张学铭没有回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车轮虽然被他强行改变了轨迹。
但某些必然的战略选择,依然会发生。
只不过这一次,日本人的胃口会更大,手段会更疯狂。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一触即溃的东北军。
而是一支真正能把他们打痛、打残的钢铁雄师。
就在这时。
阵地后方的交通壕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四踩着泥水,一路狂奔而来。
他原本整洁的中山装上沾满了泥点,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李四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红色的电报文件夹,大口喘着粗气冲到张学铭面前。
“大帅!”
李四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嘶哑。
“特高课的密电密码昨天夜里突然全部更换。”
“我们的人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潜伏内线,拼死送出了一份情报。”
李四将红色的文件夹双手递给张学铭。
“不是北平。”
“也不是天津。”
李四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上海急电。”
张学铭伸手接过文件夹。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翻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纸上的内容极短。
张学铭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远处的炮声早已经停歇,只剩下风卷动残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