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的纸片顺着防空洞的通风口和狭窄的通道口飘落进来。
几张纸片落在泥水里,被惊恐万状的人群踩碎。
戴先生死死捂着耳朵,等了足足一分钟,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爆炸声并没有传来。
防空洞外只有沉闷的航空引擎轰鸣声在逐渐远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何部长瘫坐在地上,裤裆里的尿骚味弥漫开来,他呆呆地看着飘落在眼前的一张纸片。
不是炸弹。
奉军的飞机大老远飞过来,居然只扔下了一堆纸。
最高领袖推开死死压在身上的卫士,大步冲到防空洞口。
冷风夹杂着纸片扑面而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在半空中抓住了一张传单。
只看了一眼,最高领袖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传单。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的,是金陵统帅部与北方联军总司令徐占魁的往来密电!
甚至还有特务处下达给“屠龙计划”四名王牌杀手的绝密暗杀指令!
每一份电报的时间、发送频段、接收人姓名、具体内容,全部清清楚楚地印在白纸黑字上。
其中最致命的一条,是金陵默许徐占魁向日本关东军残部出卖华北矿权,以此换取日军武器支援的绝密条款。
这不仅仅是武力讹诈。
这是彻底的扒皮抽筋!
最高领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把那张传单揉成一团。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的后果了。
他一直标榜自己是国家正统,是抗日领袖,把挑起内战的帽子扣在张学铭头上。
现在,张学铭用几百万份传单,把这些铁证直接撒在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整个金陵城的百姓、学生、各国公使馆,甚至前线的中央军士兵,都会看到这些内容。
堂堂正统政府,为了削藩,竟然勾结日寇,出卖国家利益,甚至派杀手暗杀刚刚歼灭十万日军的民族英雄。
政治底线被彻底击穿。
合法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完了。”最高领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气急攻心之下,他直接咬破了舌尖。
炸弹只能摧毁几栋建筑,炸死几百个人。
但这漫天的传单,摧毁的是他统治全国的根基!
防空洞里的其他高官也纷纷捡起了地上的传单。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所有人的表情比刚才面对轰炸机时还要绝望。
戴先生连滚带爬地扑到最高领袖脚边,声音凄厉。
“委座!这是污蔑!这是张学铭的离间计!我们必须立刻全城戒严,收缴所有传单!”
最高领袖一脚将戴先生踹翻在地。
“收缴?几百万份传单,你拿什么收缴!”
最高领袖指着防空洞外的大街,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现在整个金陵城都知道了!外面的各国记者肯定已经把消息发回了国内!”
“张学铭这是要让我们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就在这时,一名机要秘书跌跌撞撞地冲进防空洞,手里举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明码电报。
秘书跑得太急,直接摔在泥水里,但他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浆,连滚带爬地把电报递了过去。
“委座!北平急电!张学铭明码通电全国!”
最高领袖一把夺过电报,目光死死盯在纸面上。
北平,奉军前敌总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沙盘前,张学铭披着黑色将官呢子大衣,身姿挺拔如剑。
李四快步走进指挥部,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帅,第一轰炸机大队来电,任务顺利完成。”
“三百万份传单已经全部空投在金陵主城区,目前机群正在返航途中,未遭遇任何有效拦截。”
张学铭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金陵那点破铜烂铁,也想拦我的重型轰炸机,痴人说梦。”
李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少帅,这一招杀人诛心太狠了!现在金陵那些大人物恐怕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不过,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扔高爆弹?只要几百吨炸药下去,金陵统帅部连一只苍蝇都活不下来。”
张学铭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南方的广袤区域。
“炸死他们容易,但接管南方需要时间。”
“我现在没空去南方跟那些杂牌军打治安战。”
张学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最东侧的海岸线上,那里代表着渤海湾和黄海。
“日本人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了。”
“东京绝不会咽下关东军全军覆没的这口气,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十万人了。”
张学铭转过身,目光冷酷如刀。
“我要的是一个绝对稳定、资源高度集中的北方大后方。”
“留着金陵那个空壳子,让他们在南方继续当泥菩萨,替我挡住那些无聊的政治口水。”
“传我的命令,立刻向全国明码发报!”
张学铭的声音在指挥部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第一,从即日起,黄河以北所有军政、财政、人事大权,归属奉系绝对自治。金陵政府不得插手半点!”
“第二,金陵方面必须在三日内,交出策划暗杀事件的幕后真凶,公开枪决,以谢天下!”
“第三,金陵必须通电全国,承认此前对奉系的所有指控皆为受人蒙蔽的污蔑!”
张学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语气森寒。
“在通电最后加上一句。”
“今天奉军投下的是传单,是为了给全国同胞留一线和平的希望。”
“如果金陵统帅部三天内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三天后,飞临金陵上空的轰炸机群,投下的将是足以把整个金陵抹平的高爆航弹!”
“勿谓言之不预!”
李四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少帅!”
这份被称为《和平通电》的电报,以光速传遍了整个中国,甚至传到了大洋彼岸。
这不是谈判。
这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张学铭把刀架在了金陵政权的脖子上,逼着他们自己把脸伸过来挨巴掌。
金陵防空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最高领袖看着电报上的每一个字,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张学铭不仅要拿走整个黄河以北的控制权,还要他亲自低头认错,甚至要他杀自己人来平息怒火。
这等同于签下城下之盟。
何部长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委座……张学铭这是在逼宫啊!我们绝对不能答应,一旦答应,统帅部的威信就全完了!”
“不答应?”最高领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何部长,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答应,三天后张学铭的炸弹就会落到你我的头顶!”
“连十万关东军都被他像杀猪一样宰了,你拿什么去挡他的飞机和坦克!”
何部长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吃人般的目光。
最高领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防空洞里浑浊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张学铭卡死了他的命门。
传单已经彻底摧毁了统帅部的大义名分,如果不按照张学铭的要求交出替罪羊,全国的舆论就能把金陵政权生吞活剥。
更何况,头顶上还悬着随时可能落下的高爆航弹。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最高领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防空洞里的众人。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戴先生身上。
戴先生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是要找人背黑锅的眼神。
最高领袖的面色惨白如纸,但声音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酷。
“张学铭要真凶。”
“那我们就给他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