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东交民巷的落叶,打在六国饭店门前的红地毯上。
黑色的防弹轿车稳稳停住。
李四拉开车门。
张学铭穿着笔挺的黑色军服,一脚踏出了车厢。
饭店门口瞬间沸腾。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北平权贵、各国公使、旧军阀代表,此刻全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拼命挤向警戒线。
谄媚的笑脸在灯光下交织。
奉承的话语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张学铭没有理会这些喧闹。
他站在车门旁,身姿挺拔,连军帽的帽檐都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压。
瑞蚨祥绸缎庄二楼。
黑暗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
老大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悠长,胸腔的起伏微乎其微。
他的右眼死死贴在蔡司高倍瞄准镜上。
十字准星的中心,精准无误地套住了张学铭的眉心。
太完美了。
老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原本以为,这位名震天下的北方霸主,身边必定是铜墙铁壁。
至少也该有几个贴身肉盾挡在射击死角上。
但现在,张学铭周围三米内没有任何遮挡物。
那个拉开车门的护卫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把最佳射界完完全全让了出来。
奉军的安保简直就是个笑话。
老大粗糙的食指缓缓摸上扳机护圈。
风速每秒两米,偏东。
距离一百二十米。
湿度百分之六十。
枪膛里压着的是德国最新研制的高爆穿甲狙击弹。
这种子弹能在八百米外击穿十毫米厚的均质钢板。
打在人的脑袋上,不会留下全尸,只会像砸碎的西瓜一样当场爆开。
戴先生给他们下达的是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把张学铭留在北平。
现在,这个名震华北的活阎王,生死只在他一指之间。
老大微微调整了一下枪口,将准星从眉心下移到了张学铭的心脏位置。
爆头容易有偏差。
打躯干,百分之百必杀。
就在老大预压扳机的时候。
六国饭店门前的张学铭,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反常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走向大门。
而是站在原地,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银怀表。
啪嗒。
表盖弹开的声音在喧闹中根本听不见。
但张学铭低头看表的姿态,却让老大的准星瞬间失去了最佳落点。
老大皱了皱眉,手指立刻停止了施压。
他是一个顶尖的杀手,绝不会在目标低头的一瞬间冒险开火。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张学铭重新抬起头。
老大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张学铭根本没有在看时间。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脑海深处。
历史档案馆的雷达界面,正在疯狂刷新着数据。
四个刺眼的红点,在饭店及周边的三维地图上闪烁。
其中一个红点,就在斜对面的二楼。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张学铭脑海中响起。
一号目标,距离一百二十米,方位两点钟。
心率七十五,肌肉紧绷度百分之八十。
武器型号确认:毛瑟98狙击步枪,配发特种穿甲弹。
射击死角分析完毕,当前站位完全暴露。
张学铭看着怀表秒针的跳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自己完全暴露在枪口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
如果他一进射程就躲进掩体,这四个杀手立刻就会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缩回下水道。
这群人都是戴先生手里最锋利的刀,潜伏和逃跑的本事一流。
一旦打草惊蛇,再想把他们挖出来就难了。
所以张学铭选择了最疯狂的办法。
以自己为诱饵。
把这四个人死死钉在他们自以为最完美的袭击位置上。
饭店大厅内。
伪装成侍应生的老四端着托盘,站在距离正门不到十米的地方。
托盘上放着两杯香槟。
左边那杯的杯口,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微型毒气胶囊。
只要张学铭走进来,她就会装作脚下打滑,把酒液泼向张学铭的脸。
毒气只要接触到黏膜,三秒钟内就会引发急性心力衰竭。
神仙难救。
老四的目光越过旋转玻璃门,死死盯着台阶下的张学铭。
快进来啊。
她在心里焦急地催促。
宴会厅的承重柱旁。
老三穿着一套极不合身的燕尾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已经按在了起爆器的红色按钮上。
只要外面枪声一响,他就会立刻按下按钮。
柱子上绑着的高爆炸药会瞬间摧毁承重结构。
整个宴会厅的天花板都会砸下来,把所有的达官显贵全部埋葬。
混乱就是他们撤退的最好掩护。
外围的街道转角处。
老二拉了拉头上的毡帽,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声汇报。
外围无异常。
奉军的暗哨全部撤离了。
目标还在原地停留,周围没有任何防护。
动手吧。
四个杀手,四个方位,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他们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猎人。
却不知道,在张学铭的雷达界面上,代表特战队的几十个蓝色光点,早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
李四站在张学铭侧后方。
他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全身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耳机里,正在不断传来特战队各小组的无声暗号。
一队就位,已锁定瑞蚨祥二楼。
二队就位,已控制大厅死角。
三队就位,爆破手已进入视线范围。
李四的目光在夜色中扫过那几个致命的位置。
他现在看那四个杀手,就像在看四具正在喘气的尸体。
只要大帅一声令下,这四个人连惨叫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张学铭没有下令。
他依然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二楼的老大开始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太安静了。
虽然外面人声鼎沸,但他作为杀手的直觉,却闻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
奉军的警戒人员太放松了。
放松得就像是故意摆出来的一场戏。
老大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等待。
不管张学铭在看什么,只要他还在射界内,这一枪就必须开。
他重新调整呼吸。
心率开始下降。
食指再次搭上扳机护圈。
准星重新套住了张学铭的心脏。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张学铭突然合上了怀表。
啪嗒。
表盖清脆的撞击声,在老大的脑海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紧接着,张学铭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向喧闹的人群。
也没有看向大厅内迎接的官员。
他直接转过头,目光越过几十米的夜空,极其精准地刺向了瑞蚨祥二楼那扇黑暗的窗户。
老大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通过瞄准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张学铭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冰冷、深邃、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张学铭在看他。
张学铭居然知道他在那里!
这怎么可能!
老大的大脑出现了零点一秒的空白。
极度的恐惧瞬间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潜伏在这里整整四个小时,连呼吸都控制在最低频率。
没有任何人发现过这扇窗户的异常。
但张学铭那一记直刺灵魂的目光,彻底击溃了他的自信。
那不是猎物看向危险的眼神。
那是屠夫看向案板上猪猡的眼神。
跑。
老大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彻底反转的死局。
但他刚想松开扳机撤退,戴先生那张阴沉的脸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
不如拼了。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老大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
他不再管张学铭是不是提前发现了自己。
他也不管周围是不是已经布满了奉军的陷阱。
他现在只想把枪膛里那颗穿甲弹,狠狠地送进张学铭的胸膛。
去死吧。
老大在心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狙击步枪的十字准星死死套住了张学铭的眉心,冰冷的手指已经压上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