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
原直系军阀的大帅府,现在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反奉同盟联军总司令部。
大厅里灯火通明,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播放着金陵最时髦的靡靡之音。
两张巨大的红木餐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
法国波尔多酒庄的红酒香气,与劣质雪茄的刺鼻烟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反奉同盟联军总司令徐占魁端着高脚杯,满脸红光地坐在主位上。
坐在他下首的,是前脚签了改编协议、后脚又在金陵鼓动下撕毁协议的西北军、晋绥军等各路旧军阀头目。
还有金陵最高领袖亲自派来的特派员。
“诸位将军,干杯!”
徐占魁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直响。
“张学铭那个黄口小儿,真以为打赢了日本人,就能在华北这地界上称王称霸了?”
“他那是惨胜!”
“十万关东军,加上日本第三舰队,那是好惹的?”
“奉军的底子,早就在长城和塘沽滩头拼光了!”
“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外强中干,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金陵特派员站起身,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
“徐总司令高见。”
“最高领袖在金陵已经发话了,只要诸位能拿下北平,活捉张学铭。”
“华北五省的地盘,全凭诸位将军自行分配。”
“金陵方面绝不插手,并且再额外拨发五百万大洋的军费,作为犒劳!”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几个军阀头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五百万大洋!
华北五省的肥沃地盘!
这简直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天鹅肉,直接掉进了他们的嘴里。
王督军一把扯开军服的领口,露出黑乎乎的胸毛。
“徐大帅,咱们丑话可说在前面。”
“打下北平之后,八大胡同的产业,还有正阳门那一带的税收,得归我老王。”
“我手底下那几万张嘴,可都等着吃饭呢!”
马军长一听不干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凭什么?”
“我这次可是出了五万精兵,连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天津卫的码头和海关,必须是我的!”
“谁敢跟我抢,我跟他拼命!”
徐占魁哈哈大笑,得意地摆了摆手。
“别吵,别吵。”
“地图拿上来!”
两名副官立刻抬上一张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直接铺在满是油污的餐桌上。
徐占魁抓起一支红蓝铅笔,毫不客气地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大圈。
“北平归我。”
“天津归马老弟。”
“察哈尔和热河的矿区,王老弟你们几个平分。”
“大家都有肉吃,谁也不吃亏!”
一群手握重兵的军阀,就这样在酒桌上,像是在菜市场分猪肉一样,把华北的命脉瓜分得干干净净。
在他们眼里,张学铭已经是个死人了。
奉军在长城和塘沽流干了血,现在北平城里,估计连两万能打的兵都凑不齐。
而他们,足足有三十万大军压境。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张学铭活活淹死。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参谋神色狂热地跑进大厅。
“报告总司令!”
“前线急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名参谋。
徐占魁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吼道。
“念!”
参谋大声汇报。
“我军先锋,赵铁山军长的三万精锐骑兵,已全面突破保定外围防线!”
“沿途未遭遇奉军任何有力抵抗!”
“奉军望风而逃,已经全线收缩回北平城内!”
“赵军长请示,是否继续突进?”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
徐占魁激动得满脸横肉直颤,一把将手里的高脚杯摔碎在地上。
“看到了吗?”
“我就说奉军是个纸老虎!”
“传我的命令!”
“让赵铁山给我放开了打!”
“三万骑兵全速推进,直捣黄龙!”
“谁第一个把军旗插在北平城头上,老子赏大洋十万!”
狂热的情绪在整个大厅里疯狂蔓延。
三十万大军。
三万精锐骑兵先锋。
这股力量,在冷兵器和老式步枪的时代,足以横扫华夏大地上的任何一支军队。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张学铭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凄惨画面。
视角切换。
北平城。
奉军前敌总指挥部。
与保定城里的奢靡狂欢截然不同。
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结出冰渣。
几十部军用电话机疯狂作响,刺耳的铃声此起彼伏。
电报机的滴答声连成一片,像是在催命。
参谋们满头大汗地在巨型沙盘前跑来跑去,将一面面代表敌军的红色小旗插在地图上。
红色的旗帜密密麻麻,像是一群嗜血的行军蚁,正从三面将北平城死死包围。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三十万大军的压迫感,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一个奉军军官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谭海快步走到张学铭面前。
他的军服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头上青筋暴起。
“大帅。”
“局势彻底失控了。”
谭海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金陵这次是铁了心要置我们于死地。”
“他们用军费和地盘做诱饵,把北方那些半死不活的旧军阀全给喂饱了。”
“三十万讨逆军。”
“这帮亡命徒现在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全朝着北平扑过来了。”
张学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北平的夜色深沉如墨,冷风呼啸。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三十万。”
张学铭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群拿着汉阳造和老套筒的叫花子,也敢自称大军?”
谭海咽了一口唾沫,指着沙盘上最突出的一根红色箭头,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大帅,绝对不能轻敌啊。”
“敌人的先锋是赵铁山的骑兵军。”
“那是整整三万精锐骑兵!”
“他们一人双马,机动性极强,冲锋起来势不可挡。”
“半个小时前,他们已经突破了保定外围。”
“现在距离北平城,不足百里!”
谭海的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绝望。
“按照骑兵的冲锋速度,最多两个小时,他们就能兵临城下!”
“我们留在城里的兵力太少了。”
“主力部队还在长城防线和塘沽港休整,根本来不及回防。”
“大帅,我们必须立刻组织撤退!”
“退回关外,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指挥室里的其他高级军官也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学铭。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丝绝望。
三十万打两万。
这根本没法打。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死局。
张学铭转过身,缓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代表三万骑兵的红色箭头上。
脑海中,历史档案馆系统正在以满负荷算力疯狂运转。
敌军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武器装备、后勤补给。
所有的数据如同瀑布般在视网膜上快速刷屏。
没有重炮。
没有防空火力。
没有装甲车。
只有三万匹吃草的战马和三万把生锈的马刀。
张学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这帮旧时代的残党,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怪物。
他们以为战争还停留在排队枪毙和骑兵冲锋的年代。
“撤退?”
张学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冷酷如铁。
“谁说我要撤退了?”
谭海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
“可是大帅,敌人的三万骑兵已经快冲到脸上了!”
“我们拿什么挡?”
张学铭放下茶杯,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全场,一股令人窒息的霸主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指挥部。
“传我的命令。”
“前线所有警戒哨,全部撤回。”
“把通往北平的公路,给我彻底让开。”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开公路?
这不是引狼入室,主动把脖子伸到敌人的刀口下吗?
“大帅!”谭海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您这是……”
张学铭抬起手,冷酷地打断了谭海的话。
“给李四发电报。”
“告诉他,鱼儿已经咬钩了。”
张学铭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敲,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
“让他把笼子里的野兽,全部放出来。”
前线急报的红色电话,在这一刻,再次疯狂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