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鬼急促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回荡。
他手里那份加急电报已经被冷汗浸透,边缘微微发皱。
十分钟前,苏军越过边境线开炮。
这个消息足以让任何一个军阀胆寒。
那可是苏联远东特别集团军,是装备着重炮和装甲部队的正规军,绝不是之前那些土匪和轻装日军能比的。
张学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张巨大的满洲地图。
目光停留在满洲里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位置。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冰冷。
"布柳赫尔终于按捺不住了。"
张学铭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指。
老鬼愣住了。
他以为大帅会暴怒,会立刻下令全线反击,或者紧急召开最高军事会议。
但张学铭的反应太反常了。
"大帅,前线哨所已经被苏军炮火覆盖,伤亡不明!"老鬼忍不住提高音量。
张学铭缓缓抬起头,眼神如刀。
"慌什么。"
"他们敢开炮,就说明他们心虚了。"
"瓦西里在奉天没能讹诈到我们,布柳赫尔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逼我们就范。"
张学铭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摇了两下摇把。
"接大连港临时指挥部。"
电话很快接通。
张学良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学铭,满洲里的电报你收到了吗!苏联人动手了!"
张学铭握着话筒,语气不容置疑。
"大哥,奉天和南线的防务,现在全部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要亲自去满洲里?"张学良的声音透着极大的担忧。
"日本人的三大师团虽然全军覆没,但联合舰队还在海上游弋。金陵那边也随时可能捅刀子。"
"你现在把主力带去北线,奉天怎么办?"
张学铭看着地图上的奉天城。
"奉天有兵工厂,有刚刚肃清的内部环境。"
"我留给你三个步兵师,加上新编的城防旅,足够你守住家门。"
"大哥,南边是我们的根,北边是我们的命。"
"根不能断,命更不能丢。"
张学铭的语气变得极度强硬。
"日本人现在被打残了,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大动作。列强的情报网刚被我连根拔起,他们正忙着凑保释金。"
"现在是我们唯一能腾出手解决北线危机的窗口期。"
"我不仅要去满洲里,我还要打断布柳赫尔的脊梁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张学良知道,自己根本劝不住这个已经彻底掌控东北大权的弟弟。
"我明白了。奉天交给我,你放心去。"
"活着回来。"
电话挂断。
张学铭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李四。
"去把谭海叫来。"
"通知特战营、重炮团独立营,还有铁路兵第一大队,立刻到奉天火车站集结。"
"告诉施密特,让他连夜改装的那列车,现在就得拉出来见见血了。"
李四立正敬礼,转身飞奔出去。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张学铭闭上眼睛,身体靠在椅背上。
他的意识瞬间沉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历史档案馆"。
无数泛黄的绝密档案在虚空中飞速翻滚。
张学铭的意念锁定了一个关键词。
【苏联远东特别集团军1929—1931装甲列车编制与战术战法】。
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俄文卷宗在眼前展开。
张学铭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
苏军这次敢越境开炮的底气,根本不是什么步兵师。
而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重型装甲列车。
厚达几十毫米的均质钢装甲,直接从退役战列舰上拆下来的大口径舰炮,加上密集的重机枪火力网。
在没有制空权和反坦克武器的时代,这种钢铁巨兽在铁路线周边就是无敌的存在。
张学铭的目光扫过档案上的一张结构图。
那是苏军最新型的"红色风暴"号装甲列车。
庞大,坚固,火力凶猛。
但张学铭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他在结构图的炮塔旋转基座和锅炉进水管道处,看到了两个致命的红点。
那是当时苏联工业粗糙制造留下的阿喀琉斯之踵。
不仅如此,档案还详细记录了这列装甲列车极度恐怖的煤炭和淡水消耗量。
在这场暴风雪中,苏军的补给线早就被冻得像冰棍一样脆。
他们看似气势汹汹的越境炮击,实则是想速战速决,逼迫奉军让出满洲里火车站的控制权。
"虚张声势。"
张学铭睁开眼睛,退出了档案馆。
他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大步走出议事厅。
奉天火车站。
暴风雪肆虐。
狂风卷着雪花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但在火车站的秘密站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士兵正在紧张地搬运弹药和物资。
在站台的正中央,停靠着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奉天一号"重型装甲专列。
这是施密特带领兵工厂的德国工程师们,耗费了无数心血连夜赶制出来的杰作。
车头被厚重的倾斜装甲死死包裹,连车窗都换成了带有射击孔的防弹钢板。
后面的五节车厢,分别加装了双联装高射机枪和105毫米榴弹炮。
整个列车就像是一座可以在铁轨上移动的钢铁堡垒。
谭海站在车头前,指挥着铁路兵做最后的检查。
看到张学铭的汽车驶入站台,谭海立刻迎了上去。
"大帅!特战营和重炮独立营已经全部登车!"
"弹药基数带了平时作战的三倍!"
"随时可以出发!"
张学铭踩着积雪,走到"奉天一号"庞大的车身旁。
他伸手拍了拍冰冷的装甲板。
厚重,坚实。
这是东北军工体系在极度高压下压榨出的最新成果。
"上车。"
张学铭没有一句废话,直接顺着铁梯登上了指挥车厢。
李四和谭海紧随其后。
车厢内部宽敞,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满洲里周边地形沙盘。
几名参谋正在紧张地标注敌我态势。
张学铭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
"通知司机,拉响汽笛。"
"目标,满洲里。"
"全速前进。"
呜——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破了奉天城暴风雪的夜空。
巨大的蒸汽机车喷吐出浓烈的黑烟。
车轮与铁轨摩擦,溅起一长串耀眼的火星。
"奉天一号"载着奉系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像一把烧红的利剑,直刺北方。
与此同时。
满洲里边境。
风雪比奉天还要猛烈十倍。
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的雪幕遮蔽,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奉军边防团的阵地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战壕里到处都是残破的肢体和烧焦的泥土。
边防团长趴在一段被炸塌的掩体后,死死盯着前方的风雪。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刚才那一轮重炮齐射留下的后遗症。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步兵冲锋的脚步声,也不是骑兵的马蹄声。
而是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碾压大地的声音。
哐当,哐当,哐当。
金属撞击的巨响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边防团长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在漫天的风雪深处,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列体型远超常理的装甲列车。
车身上涂着巨大的红色五角星。
厚重的均质钢装甲在风雪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最让人绝望的,是列车最前方那一座巨大的双联装炮塔。
那是两门直接从海军战舰上拆下来的130毫米重型舰炮。
炮管粗壮得像两根擎天柱,黑洞洞的炮口正无情地指着奉军的阵地。
苏联远东特别集团军王牌。
"红色风暴"号装甲列车。
它已经完全越过了国境线。
钢铁巨兽的钢轮碾碎了边境线上的界碑。
炮塔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风雪中,苏军的下一轮炮击,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