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良抓起那份关于安平县的采购报告，飞快翻动，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中搜索。
安平县的账目做得极其混乱，所有的采购日期和款项支付都混杂在一起，毫无规律可言。
这正是做假账的常用手段，把水搅浑，让想查的人无从下手。
但现在，他手里有了地图。
1月28日。
纪良的指尖停在了报告的某一页。
在那一天，安平县卫生局有一笔高达数额不菲的办公用品采购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在省城注册的贸易公司。
3月15日。
又是一笔支出，名目变成了医疗设备维修费，款项同样流向了那家贸易公司。
5月20日，8月15日，11月7日……
数字都对应着报告里的一天，每一天都有一笔看似寻常，实则金额巨大的款项被划走。
收款方都是那家名不见经传的贸易公司。
纪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本旧字典是那个藏在安平县深水里的吹哨人递过来的证据。
送证据的人很小心，也很聪明。
他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证据，只是用这种原始方式为他指明方向。
这个人一定是在那个腐败的系统里待了很久，压抑了很久。
既渴望光明又畏惧黑暗。
纪良拿起手机，拨通林小美的内线电话。
“帮我安排一下，后天去安平县做一次常规工作视察。”
电话那头的林小美立刻应下。
纪良挂断电话前，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你找个机会，把我要去县卫生局和扶贫办开座谈会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市政府办公室那边。”
林小美在那头顿了一下。
这是在打草惊蛇？
一条是真路线，直扑要害。
另一条是假消息，用来迷惑那些躲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
纪良要去看看，蛇听到动静后，会从哪个洞里探出头来。
林小美放下电话，心里那点因为苏晴而起的酸涩和不甘被一种更强烈的兴奋感所取代。
自己这根鞭子又要见血了。
她迅速地安排好了一切，并且在下班前去市政府办公厅送文件的时候，一不小心将纪良局长要去安平县开座谈会的行程安排掉在陈副市长秘书的办公桌旁。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市委大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冷笑。
纪良，你看好了。
苏晴能给你的，是摆在明面上的光鲜和助力。
我能给你的是藏在阴影里的致命一击。
两天后，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安平县的地界。
纪良没有按照泄露出去的行程前往县政府，是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安平县人民医院。
这里本该是健康扶贫项目最大的受益方。
车刚在医院门口停稳，一个腆着肚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纪局长！您看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做准备嘛！”
来人是医院的院长王富贵。
王富贵那张胖脸笑得跟包子褶似的，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一双小眼睛却在纪良身上扫来扫去。
这么年轻？
他心里犯嘀咕。
不过转念一想，年轻人好，年轻人不懂事好对付。
“王院长太客气了，我就是路过下来看看。”
纪良下了车，话不多，眼睛瞟了一眼医院门口那块健康扶贫定点单位的牌子。
字是新的，牌子有点旧。
“路过也是我们安平县的光荣嘛！”
王富贵大声笑着，抢着在前面带路。
“纪局长，里面请。我们医院条件是不怎么样，但托陈市长的福这两年也换了不少新家伙。”
他特意把陈市长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纪良什么。
纪良跟着他进了门诊楼，一股消毒水味儿直冲鼻子。
大厅里乱糟糟的都是来看病的老乡，一个个愁眉苦脸身上穿的衣服也打了补丁。
王富贵领着纪良，直接进了一间挂着CT室牌子的屋子，指着里面一台新机器，那口气好像在炫耀自己的宝贝。
“纪局长，您看这个！螺旋CT机！省里扶贫的钱给买的，就我们县有！以后我们安平的老百姓做个检查再也不用跑市里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机器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纪良就看了那么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东西是不错，不知道用得怎么样。”
他没在屋里多待，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院长，带我去仓库看看。”
王富贵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
仓库？
那地方堆得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药盒子和耗材，又脏又乱，有什么好看的？
哪个当官的下来不都是看摆在面上的东西？
“纪局长，仓库……实在太乱了，别把您鞋弄脏了。”
他想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没事，我今天没穿皮鞋。”
纪良话里的意思不容拒绝。
“扶贫款大头都用在药和耗材上。设备是脸面，仓库才是底子，我这个药监局长，不看底子看什么？”
这几句话下来，王富贵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下来检查的，倒像是来抓人的。
仓库里黑乎乎的，一股药味混着纸箱子的潮味。
纪良看都没看地上堆成山的箱子，直接走到药品库房，随手从架子上拿下一盒降压药，翻过来看上面的批号和日期。
“王院长，扶贫项目里是不是有给慢性病人免费发药这一项？”
王富贵的心提了起来。
“有……有的。”
“那刚才在外面，怎么还有那么多老乡在窗口自己掏钱买这种药？”
“这个……名额不够，药也不全，总有……照顾不到的。”
王富贵的脑门上全是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纪良没再问下去，就点了点头好像信了他的话。
他走出药品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对了，医院的透析中心我听说也不错，带我去瞧瞧。”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透析中心是整个医院里耗材用得最多的地方，也是油水最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