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比说一万遍我爱你管用。
墨菲斯先生到底为什么把他丢到这里。
萨拉菲尔反复思考这个疑问。
在石屋里喝燕麦粥的时候、在跟著迪蒙走田埂的时候、在蹲在周李·肯特的灶台前听老人发火的时候。
现在他多少有了答案。
「嗡!」
第不知道多少次了。
血色公牛低下了头,两只弯角上凝聚的压缩球体膨胀到了临界。
球体表面红光的能量密度高得连空气都被挤成了真空带,风暴在牛角两侧甚至形成了对称的涡。
光柱从牛角轰出。
萨拉菲尔抬起右手。
矢量偏转。
掌心的白光与红色光柱碰撞了不到片刻。
光柱被从中间劈开,两股分流的能量射线绕过他的身体,直至冲向天空。
红色的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
萨拉菲尔收回手。
白衬衫在红色的风暴里猎猎作响。
衬衫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了,前襟被余波烧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焦洞,左袖口的纽扣什么时候掉的他也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爸爸当年给自己买的这件衬衫,虽然贵了点,质量确实不错。
换件别的早碎了。
「迪蒙。」
萨拉菲尔开口。
「收手吧。」
无人回应。
公牛的喘息声粗重得像远处的雷鸣。
每一次吐息灼热的红色气浪就从牛鼻中喷出来,将脚下刚被红灯能量重建的泥土烘成焦黑。
一团被铸成牛形的纯粹怒火。
萨拉菲尔深吸一口气,朝前走进公牛的阴影里。
投影区域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百度。
辐射甚至让他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规则在自动运作,修补著每一秒钟都在产生的灼伤。
他走到了正下方。
抬起头,却见巨大的牛头遮蔽了整片天空。
两团血色的火焰瞳孔从千米的高度俯视著他。
两团火焰里映著他自己的脸。
小到几乎看不清轮廓。
萨拉菲尔看著小到变形的倒影。
一个穿著破白衬衫的少年站在一头千米红牛的正下方。渺小得可笑。
可他没后退。
「好了。迪蒙。」
萨拉菲尔轻声说,他右拳握起,圣光在拳面凝聚。
他跳起来的高度不到五十米,公牛的下颌离地面有数千米。
看上去差距十分之大。
可拳风先到了。
白色的圣光从拳面扩散出去,在接触到公牛下颌的一刹..
所有的矢量同时翻转。
千米公牛自身的重力、结构应力、红灯能量的内聚力..
全部被反向释放!
「轰!!!」
裂纹蔓延至整头千米巨兽!
让其顷刻间便被自身的力量从内部撕碎!
红色的能量碎片从天穹向四面八方迸射,划出无数道猩红色的弧线,拖著长长的尾焰坠向大地。
血色的暴风雨。
萨拉菲尔落回地面。
碎片从他身边坠落,砸在玻璃化的平原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头顶只剩下灰蓝色的天幕。
和一颗刚刚爬上天际线的冷月。
视线往下。
公牛消失的位置。
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四肢摊开,满身焦痕。
衣服只剩下挂在腰间的几条碎布。
胸口、双臂、脸颊上的烧灼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新生的皮肤粉嫩透光,与旁边尚未愈合的焦黑形成刺目的对比。
右手无名指上的红灯戒指一明一灭。
红色的光脉从戒指表面延伸出来扎进了指节皮肤里。
戒指在吃宿主的血肉。
每一次闪烁,指节的肌肉就凹下去一层。
可迪蒙的胸口却=有一枚石质符咒镶嵌著。
灰白色的八边形。
上面暗刻著一条狗。
金光正从符咒表面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灌入迪蒙的全身。
红灯吃掉。金光补回。
红灯再吃。金光再补。
无休止的拉锯。
迪蒙躺在那里。
焦痕愈合又被烧出,愈合又被烧出。
「为什么我就是死不了?」他嘴唇动了动。
萨拉菲尔蹲到他身边。
他看了一眼胸口那枚闪著金光的符咒。
「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父亲。」
「嗯。神都。」
迪蒙闭著眼。
睫毛上挂著灰。
喉结滚动了两下,没吐出更多的话。
风从远方的平原吹过来,裹著焦糊味和湿冷的空气。
萨拉菲尔没催他。
他只是蹲在旁边。
蹲了很久。
「迪蒙。」
青年眼皮动了动。
「你的怒火是对的。」
「你的愤怒来自于爱。」
迪蒙半睁开眼。
鲜红色的瞳孔已经退回了本来的颜色。
红灯的痕迹还在..
他没说话。
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天幕。
灰蓝色的天空上,几颗星辰正穿过薄云。
熟悉的星辰却照著陌生的平原。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青年躺在上面。
萨拉菲尔伸出手。
「起来。」
萨拉菲尔将青年往上拽了拽。
「你比我重多了。」他说。
「————嗯。」
「下次再变牛之前,先减减肥。」
迪蒙肩膀抖了一下。
很短促,只是一瞬间。
分不清是在发抖还是在忍著什么。
公牛蹄坑的底部。
坑壁被高温烫成了红色的玻璃态。
坑底有一滩红色的液态物质正在缓慢蠕动。
「噼—啪嘎嘣」
骨骼重组的声音像在煮一锅爆米花,白色的骨刺从血泊中穿出,歪歪扭扭地拼接在一起。
椎骨对上了椎骨,肋骨卡进了胸腔。
红头罩的上半身从血泊中重新长了出来。
下半身还在拼凑中,右腿的股骨刚刚冒头,膝盖以下还是一团尚未分化的红色肌肉组织。
但嘴能动了。
「精彩...精彩...」
他仰面躺在坑底,语气带著一种让人牙痒的轻快。
「你侄子比我想像中有趣多了,红灯光谱选中了他。无限的魔力意味著无限的续航...简直是完美的灯侠...」
萨拉菲尔站在坑洞边缘。
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我只是觉得」
「闭嘴。」
萨拉菲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团白色的火焰凝聚在掌心。
迪蒙用红灯能量重建了整座斯莫威尔。
可重建过后的小镇,是红色的。
所有的红色。
从镇口的老橡树到镇尾的石桥。
从麦田里的麦穗到鸡圈里的栅栏。
从井台的石板到水井里的清水。
全是红的。
深浅不一的红。
暗红、猩红、粉红、赤红..
就像一个画师只剩了一管颜料..
却不得不在有限的色域里拼凑出全部的层次。
迪蒙的小石屋自然也在。
一室一厨一院。
院角的水缸盛著半缸红色的水。
水面映出红色的天空。
萨拉菲尔扶著迪蒙跨过门槛。
「坐。」
他将迪蒙安置在灶台旁的矮凳上。
迪蒙的后背靠在石砌的灶台边缘,闭著眼。
胸口起伏得很浅。
红灯戒指在指节上维持著微弱的一明一灭,光脉依然在啃噬肌肉,金色的符咒依然在修复。
两股力量此消彼长,把迪蒙夹在中间反复碾磨。
萨拉菲尔环顾灶房。
红色的水。
红色的玉米粒。
他捏了一颗在指尖搓了搓。
触感是真实的。
颗粒表面有谷壳的粗糙纹理。
掰开之后,内部是淡红色的淀粉质地。
情感能量构建的物质...真能吃?
他想了想。
哈尔·乔丹用绿灯能量具象化食物的时候,吃得向来津津有味。
克拉克哥哥说他亲眼见过乔丹先生用绿灯做了一个两层的汉堡,从第一口咬到最后一口,最后又来了杯绿光汽水,吃饱喝足甚至还打了嗝。
从理论上讲,灯戒能量具象化的物质想来是拥有完整的物理属性。
分子结构、化学键..
或许全部齐备?
只是能量来源不同。
绿灯的能量是意志。
红灯的能量是愤怒。
所以理论上...
这碗粥喝下去,大概是愤怒味的?
「————叔叔。」
迪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打算做饭。」
萨拉菲尔将粗布袋子搁回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红色粉末。
「嗯。
「」
「你别做了。」
迪蒙撑著灶台边缘站了起来。
身上的焦痕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走过来。
一手从天花板的铁钩上把铁锅拽下来,另一手把散落在灶台上的石块重新垒好。
动作熟练。
「你会把我仅剩的房子也炸没的。」他补了一句。
「6
」
萨拉菲尔耸耸肩,他退后一步。
站在灶台旁边看迪蒙做事。
迪蒙从布袋里舀了一把红色玉米粒,倒进墙角的小石磨里。
红色的粉末从石磨缝隙里流出来,落在下方的陶盆里。
他磨了两把。
收起陶盆,将粉末倒进铁锅,从木桶里舀了半勺红色的水加进去。
搅了两下。
从柴堆里抽了两根红色的短柴,架进灶膛。
找了块红色的火石。
「嚓」
一下就点著了。
火苗从柴段的断面钻出来,舔著锅底。
水开始冒泡。
红色的水泡。
红色的蒸汽。
只有灶膛里的火是正常颜色。
由红灯能量物质燃烧产生的正常火焰..
说实话...
真的怎么看怎么古怪...
前者是虚构。后者是真实。
混在一起之后就分不清了。
粥很快煮开。
红色的泡沫从锅沿冒出来,萨拉菲尔伸手把锅盖盖上了半边。
迪蒙守著灶台,偶尔用一根短棍搅一下锅底。
直到搅了七八圈后。
他将短棍搁在锅沿上,转身走到角落,靠著墙坐下来。
闭上眼。
盯著红色的天花板。
也不知道是看天花板还是看天花板后面的什么东西。
萨拉菲尔从架子上取了两只碗。
两碗放在红色的木桌上。
「吃。」
迪蒙睁开眼,从墙角站起来,坐到了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
窗外是空荡荡的红色斯莫威尔。
萨拉菲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
「很难喝。」
「有股铁锈味。」
迪蒙也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含在嘴里嚼了两下。
「嗯。像血。」
「比上次你做的还难喝。」萨拉菲尔补了一句。
「因为是红色的玉米。」迪蒙理所当然地回答。
两人安静地又喝了一口。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
帘子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阴影。
铁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萨拉菲尔将碗中的粥喝尽,把空碗推过桌面。
「再来一碗。」
迪蒙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碗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粥,放在萨拉菲尔面前。
「给。」
「谢谢。」
萨拉菲尔端起来。
认认真真地喝。
每一口都难喝得要命。
铁锈味混著愤怒的余韵,黏在舌根上刮不下来。
可他喝完了。
又推过去。
迪蒙又舀了一碗。
萨拉菲尔又喝完了。
第四碗。
迪蒙的手停在了锅上。
「叔叔。」
「嗯。
「」
「锅空了。」
「那就空了。」
「6
」
迪蒙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舀了最后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坐著。
「你父亲。」萨拉菲尔低声道,「他叫神都。」
「我知道。」
「他是我弟弟。」
「————你之前说过。」
迪蒙端著碗没喝,眼睛看著碗里的红色粥面。
「他很贪婪。」萨拉菲尔说,「可能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贪婪。」
迪蒙抬起目光。
「他的零食不许别人碰。他的游戏存档不许别人动。他龙庭空间里的每一块金砖都编了号。有人偷拿了他一颗糖果,他能记仇记到第二年的同一天,然后在对方的枕头里塞一条活蛇。」
66
」
「而且他很强。」萨拉菲尔续道,「他能定义规则。他能扭曲现实。理论上...他的力量没有上限。」
迪蒙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他为什么把我扔在这里?」
很直接。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给了你这个。」
萨拉菲尔点了点迪蒙的胸口,落在符咒的位置上,金光在那微微颤动。
「不死。」
「你不会死。」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来。不管整个宇宙塌成一面镜子...」
「你会活著。」
迪蒙盯著自己的胸口。
金光一波一波地从符咒表面涌出来,像心跳。
「因为他想见我吗?」
萨拉菲尔看著他的眼睛,刚刚褪去红灯色泽的琥珀色瞳孔里,此刻映著灶膛余烬的微光。
「我不知道。」他依旧实话实说。
「叔叔。你今天说了好多次我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他是个复杂的家伙。」萨拉菲尔将目光移向灶膛里正在熄灭的余烬,「他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你。可能会翻一个白眼说谁家的崽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甚至不过瞥你一眼,然后继续打他的游戏。」
迪蒙的嘴角动了一下,带著一种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但是...」
萨拉菲尔重新指向迪蒙的胸口。
「他给了你这个。」
灶膛里最后一截木柴塌了下来。
火星飞溅了几颗,落在石头上,滋了两声。
「在我们家。」萨拉菲尔轻声说,「这比说一万遍我爱你都管用。」
迪蒙低下头,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半碗红色粥上。
「在肯特家。」
「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确保他能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不管花多大的代价。」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
唯一的光源变成了迪蒙胸口的金光,以及指节上红灯戒指微弱的一明一灭。
金红交替。
似是两种心跳重叠在一起。
迪蒙伸手到怀里。
摸出了折了无数次的旧照片。
纸面泛黄。折痕磨白。边角卷翘。
他在暗红色的微光中盯著照片上那张脸。
黑色头发。锐利的黄金瞳。嘴角挂著一丝介于嘲讽与优越之间的笑意。
迪蒙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照片折好。
小心翼翼地沿著原来的折痕,最后放回了胸前的口袋里。
「叔叔。」
「嗯。
「」
「既然他那么厉害。」迪蒙喃喃道,「那就带我去见他。」
「说不定...」
「父亲有办法让他们回来呢。」
说完这句话,迪蒙的头就垂了下去。
呼吸变得绵长。
他睡著了。
坐在红色的椅子上。
面前是半碗红色的粥。
窗外是空无一人的红色小镇。
萨拉菲尔看著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将自己已经破了四五个洞的白衬衫脱下来,盖在迪蒙的肩上。
衬衫的白色和周围的红色格格不入。
像雪落在血里。
「嗯。
「」
他轻声回答了那个已经听不见的问题。
然后他走到灶台前。
将一截短柴重新架进灶膛。
找了块火石。
「嚓」
火苗重新亮起。
屋子里又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