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雅典娜。
奥林匹斯山巅的神风不间断地旋转了六千个冬天。
白色的齑粉从高空坠落。
穿过九重云层的褶皱,穿过鸟群不敢逾越的雷暴区,穿过凡人肉眼能看见的最后一片蓝...
最后落在一个女人的睫毛上。
落在世界的最上面。
脚下是整个希腊。
城邦是蚁穴。
海洋是打翻的一碗墨水。
东岸和西岸的战争,百年战争的嘶吼,放在这个高度,不过是两群工蚁在为了同一粒发霉的面包屑互相噬咬。
她审视这一切。
存在于上方,而下方自然存在于下方,就像水自然往低处流。
这就是秩序。
秩序不解释自身。
于是海面裂开。
白色的石柱从蓝墨水里升起来。
整齐地排列在阳光下,训练场上有声音传来,女人们的剑在交击。
火花坠入沙地,被海风卷走。
天堂岛。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她从天空降落。
银色的光从她身后展开,万物自然退却,海浪亦为她平息。
可在崖顶的岩石上。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背对著她。
她看不清他的脸。
宽阔的背,不算规矩的坐姿。
一条腿悬在崖壁外面,另一条盘在岩石上。
鱼线垂入海面,线尾消失在浪花碎片里。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
整个天堂岛就似是他家门口的台阶。
她降落在他面前。
脚尖触地。
她说了一句什么。
可句子的碎片落进风里,没有一个完整的音节被留下。
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是质问?
是命令?
还是...
六片庞大到不可理喻的漆黑羽翼,翼面像黑洞般瞬间吞噬了阳光、海面、白石柱的轮廓,甚至吞噬了距离的概念。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
以及他微微侧转的脸。
一道毫无生机的银线,顺著他视线的偏转,渗了出来。
沸腾了数千年的神血狂涌而出。
再是黑水从裂缝灌入,填满银光褪去后留下的每一寸空腔。
视线沉入水中。
感觉沉入水中。
名字沉入水中。
直到一只手穿破了水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连同灵魂被活生生扯裂的痛苦一起,将她从不知道多深的黑暗里,拽了上来。
「嗡!」
女人眼皮弹开。
白光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下,旋即熄灭。
屋顶。
木梁,干草。
一串橄榄挂在横梁上。
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这串橄榄安静得不像食物,每一颗的表皮皱缩成不同的褶皱,褶皱里嵌著细碎的灰尘。
最底下那一颗歪著头,连枯萎都枯萎得很松弛。
穿过门缝的晨风拂过,整串橄榄慢吞吞地转动了半圈。
她认得这串橄榄。
奎托斯在入冬前把最后一批橄榄清洗、穿线、挂在通风处风干。
日晒要避,光不能断。
他说这是父亲教的保存方法。
等等。
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
丽珊德拉知道?!
那个不存在的人的记忆...
不,那个不存在的记忆此刻还披在她身上。
女人撑起上身。
肌肉的酸痛从腰部蔓延至肋骨。
她低头。
薄毯从肩膀滑落,露出锁骨。
皮肤上有瘀青,手臂内侧几道浅浅的擦伤。
两股意识在她脑中同时奔涌。
一股是丽珊德拉的..
昨夜的恐惧、火焰中那只手、以及寒风中两个人靠在一起时传来的体温。
另一股....
纯白大理石砌筑的神殿。
穹顶上盘旋著永不熄灭的雷霆,阿瑞斯那把挂满干涸黑血的骨椅,永远冷冰冰地立在战争大厅的深处,赫菲斯托斯的锻炉日夜轰鸣。
千年的棋盘。
她始终坐在棋盘最上方。
她是棋手。
所有人...
所有神、所有凡人、所有半神..
统统是棋子。
她的名字。
帕拉斯·雅典娜。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智慧女神。战略女神。永恒的处女神。
可现在...
回忆起昨夜男人的手臂环绕著她时,那股混杂著灰尘和干草味的体温。
这种粗鄙的温度,竟然短暂地压过了她记忆里宙斯雷霆的炽热和奥林匹斯山巅千万年的严寒。
这实在太荒谬了,神明的永恒,竟然在一个连擦拭刀刃都不会控制力道的莽夫怀里,找到了实感。
该死...
将脑子里另一个女人的四维驱逐出去,雅典娜深吸口气,又看了一眼自己。
沉默。
这具身体...
她现在理清了。
天堂岛,那个男人,那根钓鱼竿。
他没有打她。
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侧了一下头,然后切开了她。
找到了她神性与人性之间最细的接缝一刀落下。
神性将永恒地沉入灵魂深渊。
人性浮上表面。
神性封存在黑色的水下面。
她变成了丽珊德拉。
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神力。
一个空白的容器。
然后辗转各地,最终被一个灰白色皮肤的半神从斯巴达王的赐品里挑走,带回了他的农庄。
要是让阿瑞斯那个满脑子只有肌肉和鲜血的蠢货知道,堂堂奥林匹斯的女战神,现在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兵阵推演,而是如何把一件满是汗臭味的麻布衣洗得发白,他估计会笑得从那把骨椅上滚下来..
她居然就这么在这里活了将近一年。
种地,做饭,喂鸡,洗衣,修补裤腿上的破洞。
学会了区分春播和秋播的时机。
学会了燕麦煮粥要先泡半个时辰。
学会了橄榄要挂在通风处。
以及昨夜...
也许是暴动中的生死一线。也许是火焰。也许是那只把她从碎石里拽出来的手。也许是寒夜里那个沉默的拥抱。
总之,封印裂开了一条缝。
而她雅典娜,终于从缝隙里回归。
「嘎吱。」
门被推开。
农夫站在门框里。
灰白色的皮肤泛著一层冷调,左脸上的战纹从观骨延伸至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她。
确认她醒了,确认她能坐起来。
然后他会转身出去。
继续他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
提水、喂马、检查围栏、翻地。
坐在乱草堆里,女神的目光越过门槛。
在丽珊德拉的眼睛里,这个男人撑起过坍塌的房梁,挡住过篝火前所有的恶意。
他可以托住整个世界。
他值得她用一辈子去烤好一块面饼。
可在雅典娜的眼睛里..
不过是一个半神。
半神只是凡人的延伸。
放在诸神的棋盘上?
他很小。
一颗有用的棋子...
终究只是....
不。
他不小。
他值十亩地。
心中闪过一道声音。
雅典娜的嘴角僵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十亩地这个计量单位是从哪冒出来的,没有神用亩来衡量一个棋子的价值。
可她的脑子里就是蹦出了这个词。
雅典娜沉默著没有说话。
外衣从草铺上拿起来。
左袖先穿,右袖再穿,腰带交叉绕两圈,将结系在左胯。
丽珊德拉的记忆驱动著她完成每个早晨完成的事,她穿衣的时候甚至没去管身旁的奎托斯,她现在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
神格破碎,大部分神力丧失。
这具身体的上限大约就是普通的凡人水平..
比普通斯巴达男性强一些,跟她巅峰状态相比,零头都算不上。
凡人之躯无法安全穿越希腊。
从斯巴达回到奥林匹斯,陆路穿过阿尔卡迪亚、科林斯和阿提卡三个行省..
每一个行省都在打仗...
每一条路上都有逃兵、匪徒和比匪徒更不讲道理的领主。
更要命的是诸神若知道她的处境。
帕拉斯·雅典娜失去了神力。
宙斯会先犹豫。
说不定再会下令杀死她...
阿瑞斯会笑。
那个沉迷于内脏和鲜血的变态,大概会狂笑著从天而降。斯巴达是他的狗圈,每一滴落在土壤里的血都是他的饲料。
昨夜这座农庄里刚刚发生过屠宰般的暴乱..
阿瑞斯的嗅觉比发情的恶犬还要敏锐。
雅典娜在木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陷入思考。
「你在看什么。」
思考被打断。
奎托斯还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
赤红色的双眼就这么静静地钉在她身上。
雅典娜张了张嘴。
「你先去翻地。」她说,「我待会去喂鸡。」
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奎托斯看了她一会儿。
「嗯。」
脚步踩在泥地上。
门合上。
脚步声渐远,混入远处某只公鸡失了音准的打鸣里。
农庄安静了。
只剩她自己。
还有头顶在晨风中摇晃的干瘪橄榄,发出索然无味的摩擦声。
雅典娜坐在草铺上。
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
薄毯滑落,露出原本应该踏在星辰与黄金神座上的双足,足底更是沾著农庄泥地的湿黑泥土。
强忍著恶心站起身。
女神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奥林匹斯的殿堂里坐了一千年。
这双手只碰过棋盘上的棋子、战争沙盘上的微型士兵、以及她的长枪。
而现在...
这双手最擅长的事情居然是和面。
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前。
从陶罐里舀出昨天磨好的麦粉,加水搅拌。
全部来自丽珊德拉的记忆。
雅典娜的意识浮在这些动作之上,她反而成了旁观者,看著自己的双手揉面、搓面、
将面团压成扁圆的饼状,搁上灶台旁的石板。
打火石碰撞。
火星溅入干草,细柴架上去,火舌舔著锅底。
灶台的热气裹上来时,她的右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足以让泰坦神们战栗的手势。
如今却被她用来,加速引燃一堆沾了晨露的干牛粪。
只为了烤熟那张可悲的面饼。
把手收回来,雅典娜攥了一下拳头。
她转身,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双手撑住缸沿,弯腰。
水面剧烈地震荡,随后被一股无形的冷意强行压平。
一张脸倒映在水中。
灰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瞳孔底部,有白光在明灭。
将熄未熄的烛火。
雅典娜盯著那双眼睛。
水面上的自己回望著她。
算了...
事已至此。
先养伤。先恢复。先活著。
奥林匹斯的棋局、诸神的搜索、阿瑞斯的嗅觉..
等她有能力应对时再处理。
现在。
她是丽珊德拉。
而昨夜的那些,也属于丽珊德拉。
是她的软弱。
是凡躯的副作用。
不属于雅典娜。
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晨风呼啸著卷过院落,头顶的干橄榄被吹得疯狂旋转。
脚步声消失在鸡舍的阴影里。
屋里只剩灶台上的火在安静地烧。
面饼在石板上慢慢变色。
朴素的麦香从门缝里飘出去,飘向泥地里正在挥锄头的灰白色背影。
格拉科斯的重步兵方阵踩熄了黑劳士暴动的最后一点余烬。
城南沦为焦土。
长矛挑开烧焦的半截横木,皮靴踩碎碳化的骨头。
斯巴达王延达柔斯走在废墟里。
浓烟遮蔽了太阳,空气里全是内脏烤糊的腥臭。
队伍停在一道沟壑前。
这是一条硬生生刨出来的防火沟,宽三尺,深过膝,沟底填满了姿势扭曲的尸体,全是被利器一刀劈断颈骨或胸腔的黑劳士。
血浆渗进泥土,沟的这一头是地狱。
可沟的那一头...
青色的麦苗长势喜人,叶片尖端甚至挂著干净的露水。
延达柔斯跨过防火沟,拔起一根麦穗。
他端详著颗粒的饱满度。
「吾友,这也是你的杰作?」他开口。
奎托斯站在田埂上。
「是。」他语气平淡。
「一个人?」
」5
「」
延达柔斯将麦穗扔回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废墟。
这场暴动烧掉了城南七成的农庄..
冬天就在三个月后,斯巴达的粮仓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城南剩下的荒地,全划给你。」
「吾友,你甚至可以把黑劳士的尸体全拉去沤肥。」斯巴达王转回身,盯著奎托斯,深吸一口气,「但条件是..」
「帮帮斯巴达,在这个冬天。」
王室卫队的士兵们互相对视。
在斯巴达,土地永远归属于城邦,一个外乡人获得如此庞大土地的管理权,等于在斯巴达的咽喉上扣住了一根手指...
但延达柔斯似乎不在乎。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他不懂城邦政治,对权力的分配也没有概念..
他转过头。
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女人。
丽珊德拉穿著粗麻布衣,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可那低垂著的灰蓝色眼睛,自光却越过斯巴达王的肩膀,迅速丈量了整片焦土..,绝对合法的土地控制权。
控制了城南的农业命脉,就等同于在这个排外的军国主义城邦里扎下了不可撼动的根基。
甚至不需要发动战争,只要卡住粮道的阀门,这支地中海最强的步兵方阵就得在冬天向奎托...不,是向雅典娜低头。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丽珊德拉抬起头,迎上奎托斯的目光。
她点了一下头。
奎托斯收回视线。
「可以。」
延达柔斯:.
他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女人..
斯巴达王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下一片废墟。
卫队的铁甲声远去。
农庄重新安静下来。
奎托斯从田埂上走下来,站在门前的空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著距离天黑剩下的时辰。
「我去把柴劈了。」
奎托斯对女人说。
他转身走向工具棚,拿起一块磨刀石。
「明天开始犁第二片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