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三生子。
一年是很短的时间。
对奥林匹斯山巅的诸神而言,一年甚至不够打完一场架。
可能宙斯打一个盹的功夫,凡间就换了两茬庄稼。
不过对斯巴达城南的这片土地而言,一年是足够改天换地的刻度。
奎托斯把城南废墟里最后一片焦土也翻了出来。
碳化的木桩被拔掉,烧透的地基被填平。
黑劳士暴动留下的沟壑里,姿势扭曲的尸体早已被清理干净,沟底填上了新土和碎石,夯实之后变成了灌溉渠的一部分。
带著斯巴达人们用暴动遗留的死人骨灰混合牛粪沤了三个月的底肥,奎托斯把它们均匀地翻进了每一垄新开的田地。
死人的磷养活了第一季的麦苗。
这件事在斯巴达不算残忍。
斯巴达从来不浪费死人。
夏天的时候,灌溉渠通水了。
奎托斯用了一整个月的时间从城外的河道引水进来,水渠的落差被他用肉眼丈量然后徒手校准,误差控制在一指宽以内。
尼科斯带著一队黑劳士负责挖掘,但每次水流方向稍有偏移,奎托斯就会拎起那个犯了错的倒霉蛋,把他扔到正确的位置上去,然后指著地面的湿痕说..
「水从这里走。」
「一个连水都管不好的人,怎么管得好自己的地?」
日子便是如此过去了。
入冬前。
城南所有田地的收成被码在广场上。
长老院拨了四块石板负责记录。
结果每一块的数字都比上一块要大。
然后他们放弃了石板,直接用目测估量了麦垛的体积,得出的结论让长老们坐在板凳上缓了好一阵子......
有了这粮食...
那冬天还打什么仗..
接著奏乐接著舞!
不仅够上缴军粮,剩余的存量足以让城南的黑劳士和流民熬过整个冬天,甚至还有富余...
在斯巴达...
鲜少有老人。
更鲜少有智慧的长老。
能活到这个岁数的长老们对斯巴达的现状再清楚不过。
仅靠延达柔斯或是他指望的赫拉克勒斯都救不了斯巴达..
但就在这个冬天...
斯巴达建城以来第一次不需要在冬天靠远征掠夺邻邦粮仓来填补亏空!
如果不是这座城邦离阿瑞斯神太近。
长老们估计已经给奎托斯雕上石像了。
丰饶、农业、充裕!
这男人简直就是未来斯巴达黄金时代的神!
但很可惜..
长老们的奏乐歌舞对于农庄来说并不重要。
农庄的日子亦是平平无奇。
女神的诅咒似乎并没有对奎托斯起上什么作用..
他甚至还有闲心修补了十二座农舍的屋顶,替换了二十三根腐朽的横梁,重新夯实了所有储粮仓的地基..
丽珊德拉每天清晨把面饼烤好搁在灶台上,奎托斯出门前拿一块塞进腰带里。
这平淡的一年就是这样过去的。
对神明而言不值一提。
初春。
田间。
灰蒙蒙的晨光铺在城南第一块地的北侧。
露水还挂在麦苗的叶尖上,风一吹就滚落进土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丽珊德拉蹲在垄沟边拔草。
这是她的工作。
奎托斯翻地,她负责清理杂草和查看虫害。
分工明确,各管一段,中间隔著三四十步的距离,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确认对方还在,然后继续低头。
这一年多来每个清晨都是这样。
她弯下腰,手指扣住一丛杂草的根部。
草根很深,盘在土里拧成了一团。
她用力往上拽。
可当草根断裂的触感传到掌心之际,一阵剧烈的眩晕从腹部深处升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猛然翻了个身。
膝盖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空。
双腿一软,她跪进了泥地里。
手掌撑住地面。
指甲掐进了湿润的土壤,黑色的泥从手间挤出来。
她喉咙里涌上股酸涩。
视野里的麦苗和天空缓慢地旋转了半圈。
远处,锄头落地的声音消失了。
奎托斯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
蹲下身,赤红色的眼睛平视著她的脸。
「你生病了?」
「没有。我..」
话说到一半,她便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
掌心贴上去...
不属于她的脉搏,微弱地在指腹下跳动了一下。
瞳孔剧震。
心中只剩下掌下一下一下的搏动,像有人在她的身体深处用拳头敲著一扇还不存在的门。
「我可能...」
「怀孕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荒谬到了极点。
帕拉斯·雅典娜,怀孕了。
奎托斯全身僵住。
她几乎能看见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运转...
就像田里的灌溉渠突然决堤之后..
农夫要在最短时间里算清楚应该先堵哪个口。
恐慌与愤怒的人做不了任何事。
冷静点...
我的孩子。
老父亲的话音在耳边荡漾。
奎托斯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雅典娜跪在泥地里。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跑了?他怎么跑了?!
「6
「」
女神此刻脑子里唯一浮现的念头..
在古神的编年史中,她读到过大量关于第二世界的记载。
古神之间的结合往往伴随著极为复杂的权力博弈。
神血的交融意味著力量的重组,后裔的诞生意味著新的变量。
在那些记载里..
男方在得知女方怀孕后弃之而去的案例占了整整三卷羊皮纸。
宙斯就是拾取古神智慧的集大成者。
那个老登撒出去的种子比奥林匹斯山上的松果都多..
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几乎没有。
这个男人不会..
泥地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好吧,他回来了。
比走的时候还快。
手里抱著一团黑色的铁块。
克利奥斯之甲。
远古泰坦残骸锻造的战甲,甲面上银线流淌,纹理如岩浆蠕动。
他跑到她面前,直接把铠甲从她头顶往下套。
「你做什...
「」
「别动。」
胸甲扣上。
腰带拉紧。
肩甲推正。
完成之后,他站起身退了半步,赤红色的眼睛迅速扫过四周..
田埂、天空、远处的树林。
像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正朝这个方向逼近。
然后他低头看著她。
「去休息。」
」
?
「」
雅典娜裹在一身漆黑的远古战甲里,铠甲的下摆垂到了她的膝盖以下,肩甲宽出她的肩膀整整一掌。
她在这副荒诞的装扮下沉默了很久。
她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
奎托斯皱了皱眉,他从来不懂女人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丽珊德拉抬起手,把耳侧被泥糊住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先去休息。」
奎托斯说要出去一趟。
门关上。
脚步声沿著田埂渐渐远去。
似乎是向北...
斯巴达城中心的方向。
石屋里安静下来。
门缝透进的光照在灶台的灰烬上。
雅典娜站在屋子中央。
神力自体内苏醒。
银色的辉光从足底升起,蔓延至每一根发丝,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膜淳朴的农妇消失了。
灰蓝色的瞳孔深处,白芒涌动如潮,淹没了虹膜的颜色。
灶台上的陶碗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干草床铺上的麦秆一根根竖起来,似是在向神明行礼。
脊背挺直。
下颌微抬。
这才是她的模样。
可她的手在发抖。
银色的指尖复上小腹。
温热的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燃烧。
真正的火。
被层层叠叠的血肉包裹著,却拥有不属于这个纪元的温度。
帕拉斯·雅典娜怀了孩子。
这不应该。
誓约绑在她的本源上。
从诞生之日起,她的神格中就写入了纯洁二字..
就像火不能是冰..
风不能是石。
好吧...
很显然,阎魔刀将她的神性与人性劈开的瞬间..
誓约跟著神格一起沉入了深渊。
留在表面的丽珊德拉,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誓约、没有枷锁的空白容器。
而这个空白容器在一个名为奎托斯的半神身边度过了将近两年。
她的手停在小腹正中。
掌下的脉搏跳得很稳。
她倾注神力去探测...
雅典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第二世界。
古神。
如果奎托斯的父亲是诸神黄昏幸存者。
那么奎托斯体内流著的或许有古神遗传..
而古神的生殖力..
在第二世界的编年史里,古神的后裔往往继承远超父辈的潜力..
这团火在她腹中的存在方式,更像是种子破土..
不是她孕育了它,而是它选择了她的身体作为土壤。
雅典娜闭上眼。
这个孩子是谁的?
丽珊德拉的?
如果是在她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怀上的..
如果这个孩子源自那一刻...
那它是两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情感中孕育的生命。
可如果她现在是雅典娜..
那这个孩子就是一个神明被一个不知情的凡人播种的意外产物。
一场计算失误。
一个漏洞。
她是雅典娜。
当然是。
女神咬住后槽牙。
银色的神力在指尖聚拢。
对外伪造成流产..
奎托斯从不会怀疑她。
她贴著小腹,指尖下是不属于她的火焰。
火在跳动著。
不知情。
不设防。
像田里刚探出泥面的一棵麦苗...
银光已经汇聚成型。
可..
她还是移开了手。
银光散去。
如果这么做了...
她和宙斯有什么区别?
低头看著自己的腹部。
雅典娜移开了视线。
绝对不是因为母性,也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骄傲。
帕拉斯·雅典娜的骄傲不允许她成为宙斯第二。
罢了。
事已至此。
将错就错。
她现在不是雅典娜。
她是丽珊德拉。
以这个身份继续留在这个男人身边。
生下孩子。
用妻子和孩子这两枚棋子..
在未来某个关键的节点...
雅典娜闭上了眼睛。
银光从全身褪去。
灶台上的陶碗停止了嗡鸣。
干草床铺上的麦秆歪歪扭扭地倒回原位。
屋里恢复了沉默。
只有腹部深处不属于这个纪元的火焰,安静地燃烧著。
斯巴达王宫。
石柱撑起穹顶。
走廊两侧站著持矛的卫兵。
每隔十步一人,盔缨的红色染料在阳光下显得很新。
所有人都看到了从走廊尽头走来的身影。
灰白色的皮肤,赤红色的双眼,左脸上一道纵贯观骨到下颌的红色战纹。
身上穿著一件洗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粗麻布衫。
右脚靴底踩著一坨还冒著热气的新鲜牛粪。
没有人拦他。
守卫们的长矛纹丝不动,只有目光随著那个身影移动了全程。
在斯巴达,有四样东西不会被阻拦...
国王的马车、战神的使者、赫拉克勒斯的信、还有奎托斯..
前三样出于经验,后一样出于敬畏。
上次有个不长眼的新兵试图在走廊里拦住他核实身份,结果被他连人带矛拎起来塞进了墙壁的壁龛里。
新兵其实没什么事..
不过壁龛里原本供著的阿瑞斯陶像没有..
议事厅。
穹顶下回荡著争执的尾音。
延达柔斯坐在石椅上,拳头撑著太阳穴,一副被吵出了偏头痛的表情。
他对面站著希波孔。
亲王的甲胄擦得发亮,胸口的徽记在窗口射入的光线下流光溢彩。
「城南的土地不能全交给一个外乡人——
「6
「他交出了三倍于预期的粮食,希波孔。三倍。」延达柔斯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据理力争退化为了疲惫的陈述。
「粮食是粮食,土地是土地!斯巴达的土地从来没有这样」
「二位,听我一言。」
第三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旁边的石柱边靠著一个男人。
披著一件豹皮大衣。
花纹完整,毛色油润。
这个人...
似乎不属于希腊?
他五官更介于北方的某种血统之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对面前两位斯巴达权力核心的争吵只有三分兴趣。
汪达尔·萨维奇。
延达柔斯两个月前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北部的山路上捡回来的。
据说是个旅者。
会十七种语言。
精通二十六种棋类游戏。
对地中海沿岸所有城邦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
延达柔斯觉得他是个天赐的谋士。
希波孔觉得他是个滑头。
「争吵并没有用。」萨维奇从豹皮大衣的领口里抬起下巴,「城南的产出在那里摆著。」
「那位勇士...」
「砰—!」
议事厅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牛粪的气味率先抵达。
奎托斯走进来。
萨维奇把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深褐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为专注。
奎托斯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国王、亲王、以及角落里穿豹皮的陌生人。
「啊...吾友。」
延达柔斯坐直了身子,「有什么事?」
「给。」
奎托斯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东西。
泥板。
巴掌大。
他走上前,把泥板搁在延达柔斯面前的石桌上。
泥板上用尖石刻了两行字。
第一行:奎托斯·肯特第二行:丽珊德拉延达柔斯低头看著泥板。
「这是...」
「婚约。」奎托斯答。
「丽珊德拉现在是我的妻子。」
希波孔的眉毛差点飞出额头。
「那个奴隶?」
奎托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希波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延达柔斯摸了摸泥板上的刻痕。
「...肯特?」
奎托斯点头。
「你父亲的名字?」
「嗯。」
这是延达柔斯第一次知道这个灰色巨人的家族姓氏。
在希腊的命名传统中,名字后面跟著父名..
奎托斯,某某之子。
这才是通行做法。
可泥板上的写法不一样。
奎托斯·肯特。
名在前,父名在后,用一个圆点连接。
「这...」
这种命名方式延达柔斯从未在任何一个希腊城邦见过。
倒是隐约听旅者们提过,地中海对岸那个新兴的蛮族共和国..
罗马人有类似的命名结构。
延达柔斯还想追问更多关于这个姓氏的来历,可奎托斯已经转身了。
「吾友。等一等——
」
「今天的地还没翻完。」
脚步声踩著石板远去。
牛粪脚印延伸到议事厅的门口,在阳光中慢慢风干。
三个人看著桌上的泥板。
「好吧...」延达柔斯抚著头,「...他是来宣布的,不是来商量的。」
希波孔嘴角抽了两下,最终选择了沉默。
跟一个徒手拆过巨人的家伙辩论婚姻法的合理性..,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角落里,萨维奇从石柱上直起身。
他绕到石桌前,俯身端详那块泥板。
深褐色的眼睛在肯特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有趣。」他低声说。
延达柔斯瞥了他一眼。
「什么有趣?」
萨维奇没回答。
他直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是斯巴达城区的天际线。
远处,灰白色的身影正沿著主街走回城南的方向。
肯特。
这个姓氏不属于希腊。
命名方式也不是罗马的。
「以家族姓氏作为个人名号的后缀...将父辈的名嵌入子辈的名中,使其成为身份的一部分而非附属...」
萨维奇活了五万年。
见过语言的诞生,见过文字的发明,见过命名法则在无数文明中反复叠代。
从最早的部落图腾到苏美尔泥板上的楔形符号,从埃及的王名框到希腊的父名制..
他对名字背后的权力结构了然于胸。
这块泥板上的命名逻辑不属于地中海的任何文明。
那个男人体内有神的气息。
半神的父亲..
如果真的来自某个已知的神系,那就应该用已知的命名法..
肯特可不在其中。
萨维奇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来到斯巴达,原本只是为了给漫长到令人发疯的永生找点新鲜的刺激。
听说奥林匹斯的神明玩了上千年的权力游戏,于是他来到了这里,想进入众神的棋局不过现在...
窗外踩著牛粪走远的灰色身影。
「这可比橄榄有趣多了。」萨维奇舔了舔嘴角。
傍晚。
石屋外的空地上。
奎托斯坐在门口的草垛旁。
斧头横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里,赤红色的双眼望著远方的天际线。
最后一抹橙红色的日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滑落,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橙到紫到深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直到乌云从东南方向翻卷而来。
厚重的云层吞噬了刚刚露头的星星。
天色在几个呼吸之间暗了两成。
闷雷从云层深处传来,声音沉闷压抑,像巨兽在翻身。
「嗡—!」
雷声又响了一次,比上一次近了许多。
「砰——!」
屋内亦是传来一声脆响。
奎托斯皱眉。
他从草垛上站起来,左手抄起横放在膝盖上的斧头,右手推门。
铁锈色的晚光从他身后涌入石屋。
丽珊德拉站在灶台前。
脚边散落著一只陶碗,碗里的水洇湿了石板地面。
「抱歉。」丽珊德拉低声说,「我手滑了。」
奎托斯的目光从碎碗移到她的手上,再移到她的脸上。
灶火的余光映在她灰蓝色的瞳孔里,光点微微颤动。
「你没受伤吧?
「」
「没。」
」5
」
他看著她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聚拢的乌云。
闷雷第三次炸响,这一次近得像就在屋顶。
丽珊德拉的肩膀在雷声中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你害怕雷?」奎托斯问。
「没有。」
她捋了捋垂在脸侧的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后。
奎托斯没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门口。
左肩靠著门框,赤红色的眼睛盯著天上的雷云。
云层在翻涌。
暗紫色的光在云层内部奔窜,正在用力撞击天空。
他记得希波吕忒说过。
这片土地上的雷,是神在说话。
宙斯。
他们管这片土地上的雷电之神叫宙斯。
奎托斯盯著天上的光,若有所思。
「你每次雷雨天都会走到门口。」
丽珊德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
「你不怕?」她问。
「不怕。」奎托斯的视线没有从云层上移开,「没什么可怕的。」
雨落了下来。
转眼间就密了起来,水帘从屋檐外侧坠落,在泥地上敲出了连绵不绝的闷响。
丽珊德拉站在门框的另一侧。
雨雾扑上来,打湿了她裙摆的边缘。
她看著雨幕中远处模糊的麦田,忽然开口。
「如果神明知道你不害怕他,他会不会跳下来?」
奎托斯沉默了一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可以跳。」
「农庄正好缺个通水渠的。」
丽珊德拉怔了一下。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她偏过头看著男人的侧脸。
雨水从灰白色的皮肤上淌下来,顺著下颌线条汇聚成一道细流,在下巴的尖端凝成水珠,然后坠落,似是洗不尽的原罪。
「...你居然会开玩笑。」她显然有些诧异。
「是吗?」奎托斯看著远处的天空,他平静道,「可你也变了。」
「——.什么?」
「以前的你,也从来不会开玩笑。」
女人的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
雨幕在两人之间织了一道帘。
远处的闷雷又响了一声。
奎托斯看了看天。
「进去吧。雷很大,雨也要来了。」
丽珊德拉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
门合上。
雨声被隔在了外面。
石屋内。
草铺。
两个人并排躺著。
雷雨在屋顶上方翻搅。
雨点砸在石板瓦上,偶尔一道闪电从窗板的缝隙里劈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然后又迅速沉入黑暗。
奎托斯盯著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丽珊德拉背对著他,面朝石墙。
「名字。
「」
奎托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来起。」女人随口道。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一个还是两个?」
雅典娜差点翻过身来瞪他。
他以为他种的是什么?
种了一季就能翻几倍?
城南的大丰收给他的自信也未免太足了...
「当然是...」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雅典娜瞳孔地震..
说起来...
她好像还真没确认几团火来著...
女神沉默地将手放上去..
沉默。
黑暗。
雷声。
三组独立的搏动。
似是三颗种子在同一块土壤里争先恐后地往上拱。
「三生子?」女人喃喃道。
「怎么了?」奎托斯不解。
这很奇怪吗?
他种一粒种子,往往可以收获数十粒种子。
「你问我怎么了?」女人翻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你到底在我肚子里种了什么!」
「——.我种的是...」
「不许说麦子。」
奎托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窗外,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穿过窗板的缝隙,把两张面面相觑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轰——!」
雷声在他们头顶炸开。
「后续!我要听后续啊啊啊啊!」
「能别撒泼打滚了吗?很丢人。」
赫拉克勒斯捂著头,看著地上打转的男孩。
以及周遭投来的目光。
老脸一红。
「别他妈转了!但丁!」
「那你告诉我!」
「6
」
「..算了,看在你今晚请我吃牛腿的份上,我偷偷告诉你。」
「你别到处乱讲。」赫拉克勒斯叹气,然后放下牛腿骨,「...总之据延达柔斯说,那家伙在给完泥板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直接去犁了三块新地。」
「三块?」但丁诧异道,「他居然想同时种三块地?!」
「对。」
「他说一个孩子一块。」
赫拉克勒斯咧嘴大笑,「他真的打算给每个孩子分一亩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