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死神来了也得被一棒子打晕。
城南的燕子换了三茬窝。
春天来的那批在屋檐下垒了泥巢,孵出四只雏鸟,夏末时分一家子飞走了,秋风刚起,新的一对从北面迁来,连旧巢都不嫌弃,衔了点新泥糊在缺口上就住进去了。
丽珊德拉在屋檐下晾衣服的时候数过,这是第四对了。
衣绳挂在门廊两根立柱之间。
她将一件洗得泛白的小号麻衫抖开搭上去。
这件是朱庇特的,领口被他自己扯松过好几次,她缝了又缝,线脚已经粗到挡不住了,旁边还有一件尼普顿的,膝盖处有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这孩子蹲在水沟边玩水的频率实在太高,裤子磨损的速度远超他两个兄弟。
或者说一个?
毕竟普鲁托永远于干净净。
这孩子从不弄脏自己的衣服。
也从不弄脏自己的手。
四岁的孩子..
按照她对斯巴达其余孩子的观察来说..
手上应该有泥土、有擦伤。
奎托斯蹲在田垄旁。
手里捏著一颗从穗子上剥下来的麦粒,用拇指甲掐了一下外壳。
壳裂开。
用他父亲的话来说。
胚乳饱满,泛著蜡白色的光泽,含水率刚好。
再晒五到七天就到收割的最佳时间。
他把麦粒扔回田里。
起身沿著型沟往前走。
田垄的末端,灌溉沟蜿蜒而过,水流声清亮。
尼普顿蹲在沟沿上。
这孩子趴在泥地上,整张脸几乎贴到了水面,蓝眼睛盯著水中游过的一条小鱼,口水都快流进沟里了。
奎托斯走过去,拎起他的后领,将他从沟沿上提起来。
「别掉下去。」
「父亲,鱼!那里面有鱼!」
「嗯。晚上吃。」
尼普顿的眼睛亮了。
「我能抓吗?」
「能。但先把你大哥找回来。他又跑哪去了。」
尼普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身就往石墙那头跑。
没跑出三步就被脚下的一截残根绊了一跤,整个人摔进了收割过的稻茬地里,滚了两圈才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头也不回。
奎托斯看著这个似乎在水里泡久了在陆地上已经丢失方向感和协调性的背影。」
「」
要不教他用斧头锻炼锻炼?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顶。
普鲁托坐在那里。
与他如出一辙的赤发在晨光里很亮,赤红色的双眼平平静静地俯瞰著整片田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普鲁托微微偏了一下头。
然后继续看他的天和地。
这孩子永远在最高的地方待著。
这孩子到底像谁?
奎托斯无法理解。
奥林匹斯。
战争大厅深处,灰烬偶尔跳起。
骨椅上的男人没有动。
他血色的双眼半阖著。
祭司跪在阶下。
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地面。
「第四年的血毒依旧未能渗入。」
「为什么?」
「不知道。」
沉默。
阿瑞斯的手停下来。
「四年。」
他嗓音裹著一层阴郁。
「他身边有人在挡,还挡了四年。」
祭司不敢抬头。
阿瑞斯从骨椅上站了起来。
他很高。
站直之后整个战争大厅都显得矮了一截。
暗红色的神力在他脚下蔓延开来,石板上干涸了几百年的旧血迹在这股力量的催化下重新泛出了潮湿的光泽。
「告诉萨维奇。」
他走向大厅的出口。
「把他从斯巴达支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然后我亲自去。」
议事厅。
壁龛里的油灯光焰平稳。
希波孔坐在石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嘴角甚至带著一点微笑。
这比他歇斯底里的时候危险十倍。
因为一个亲王不再需要咆哮来争夺注意力,说明他已经拿到了足够的筹码。
他的身后站著三个男人。
紫袍,蓝袍,赭红色的铜链甲。
阿尔戈斯、科林斯、迈锡尼。
三座城邦的使节并肩而立,面容各异,眼底的神情却一模一样..
萨维奇站在角落里,豹皮兜帽半遮著脸,双手拢在袖中。
将一卷羊皮推到石桌中央。
「联合声明已经拟好了。」希波孔轻笑著,「四城联署。要求斯巴达恪守祖训。」
「包括但不限于收回外邦人非法占有的土地管理权,恢复神的祭祀规格,以及限期取缔城南那个不伦不类的秋收祭。」
延达柔斯伸手将卷轴拿过来。
从措辞的严谨程度来看,起草者精通四城之间的利益缝隙..
每一条都既不越界,又让人无法反驳。
「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有时间了,兄长。」
希波孔从石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石桌的另一侧,两手撑著桌面,倾身向前。
「秋收祭前必须给出答复。否则三城会联合制裁与我们的联盟。」
「兄长,我知道你对那个农夫有感情。但斯巴达不是一个人的农庄。」
「我们敬神。我们世世代代在血中磨砺自己。如果我们再这么安逸下去,斯巴达将无一人能上前线战斗。」
延达柔斯抬起眼。
「安逸?」
他语气很平,「城南的粮产去年养活了全城,省下的军费重新铸了三百柄新矛。格拉科斯的方阵从未松懈过一天训练。你管这叫安逸。」
「那不是重点。」
「什么是重点?」
「我们的孩子在唱丰收的歌,兄长。」希波孔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是战歌。是丰收的歌。他们在学种地,在崇拜一个外乡人的锄头,而不是我们祖先的长矛。」
延达柔斯沉默。
希波孔站直了身体。
「我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在救你。救斯巴达。」
「神下四城唇亡齿寒。如果其他三城认为斯巴达已经堕落......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足以碾碎我们的方阵。」
依旧沉默。
延达柔斯的目光掠过希波孔的肩膀,落在角落里的萨维奇身上。
豹皮野人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只是顺势而为。」
他说。
「水往低处流。」
田垄上。
延达柔斯走在奎托斯左侧。
步子比往常慢了许多。
奎托斯等著,他不擅长催人说话。
「城南的土地...」
风从麦田上面吹过来,金色的穗浪在两个人的膝盖高度起伏。
「三城联署了一份声明,措辞很客气,意思很明确。要么你证明自己配得上这片土地,要么还回来。」
「就比如说西部边境,那里近年来魔兽肆虐。」
「你想让我怎么做。」
「带一支队伍去西部。」
延达柔斯叹气,「讨伐魔兽。用战功堵住四城的嘴,证明你有资格保有这片土地。」
奎托斯转头看向南面。
远处的石墙围起的院落里,三个孩子的影子在阳光中移动。隐约能听见朱庇特的嗓门和尼普顿的笑声。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延达柔斯轻声道,「吾友。」
「好。」
延达柔斯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从利害分析到情感劝导,在来的路上反复排演了不下五遍。
一个字就结束了。
「你......就这么答应了?」
「魔兽会危及斯巴达么?」
延达柔斯沉吟了片刻。
「如果放任不管...会先祸及三城的农业腹地,然后沿著海岸线南下,最终到达我们这里。」
「嗯。」奎托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那就该清理了。跟种地一样,害虫不除,庄稼就活不了。」
延达柔斯张了张嘴,正想再说些什么.
「我好像赶上了什么有趣的事?」
声音从麦田的另一侧穿过来。
隔著半人高的麦穗墙,一道高大的轮廓正在从金色的波浪中浮现出来。
狮皮兜帽,乱糟糟的黑色卷发。
橡木大棒扛在肩上,棒头蹭断了一排麦穗的尖端,碎芒在他身后飘了一路。
没人知道这家伙到底怎么找来的..
赫拉克勒斯从麦田里走出来,须发皆张在风中飘动。
他看了看延达柔斯,又看了看奎托斯,湛蓝色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咧嘴一笑。
「听说有仗打?」
延达柔斯:「.....你消息为什么总是这么灵敏?」
「我的人脉遍布整个希腊。」
赫拉克勒斯拍了拍身上沾的麦芒,他将大棒从肩膀上卸下来,棒尾往地上一杵,溅起一小片泥土。
「事已至此,带我一个。
「7
傍晚。
石屋的灶台上架了两口锅。
大锅炖野兔。
朱庇特中午的猎物,胡萝卜和洋葱在汤水里翻滚,肉香裹著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
丽珊德拉站在灶前,左手扶著锅盖边缘。
她视线从汤锅上方越过蒸汽的白雾,不紧不慢地落在身后那张石桌上。
三个男人围坐著。
斯巴达国王对面坐著奎托斯,灰白色的身躯占据了石桌北侧将近一半的空间。
而桌子西侧...
赫拉克勒斯。
狮皮兜帽推到了脑后,露出一张被阳光赐福过的脸,他坐姿放肆,双腿岔开,右臂搭在椅背上,左手握著一碗满到快溢出来的酒。
嗓门更是放肆。
「底比斯那帮长老非要给我安排一个什么荣誉市民的头衔,我说不用了,把那些铜板省下来,去市场上多买两头牛,城里的牛肉坊快断货了...
延达柔斯含笑摇头。
赫拉克勒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接话,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听众和最好的讲述者,一个人的酒桌上永远不缺热闹。
门口。
三个孩子挤在门框后面。
朱庇特占据了最好的观察位。
半个身子探出来,金色的眼睛盯著桌上的大英雄,嘴巴微张,连口水快滴下来都没顾上擦。
尼普顿躲在他身后,攥著朱庇特后衣领的布料,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双眼睛。
普鲁托靠在门框左侧的墙上,双手抱臂,神情淡漠。
「好厉害啊...
「」
朱庇特吞了口口水,声音尽可能压低了,「他是不是比父亲还高?」
「才没有。」尼普顿瓮声瓮气地反驳,「父亲比他高半个头。
「可他手臂好粗。」
「父亲更粗。」
「他杀过怪物。」
「母亲说父亲以前杀过泰坦。」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连泰坦是什么都不知道。」
」
..那你知道吗?」
朱庇特犹豫了一拍。
「不知道。」
「反正比怪物厉害。」尼普顿一脸不服。
普鲁托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赫拉克勒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端著酒碗转过身来,湛蓝色的双眼跨过半间屋子,顷刻锁住了门框后面那三颗从大到小排列的脑袋。
「嘿!」
他招了招手,笑容灿烂,「躲在那里做什么?来,坐叔叔旁边。」
三个孩子缩回了门框后面。
短暂的沉默。
然后朱庇特率先探出头。
金发男孩走到赫拉克勒斯面前,仰著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体型差距荒谬到了喜剧的程度..
赫拉克勒斯坐著都比朱庇特站著高出不知几个头。
「来!」
他伸手将朱庇特捞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金发男孩整个人陷进了粗麻衣和狮皮的褶皱里,只露出一颗金色的脑袋和一双圆瞪的蓝眼睛。
「喝一口。」
赫拉克勒斯将自己的铜碗凑过去。
「6
「」
奎托斯正想起身给这不著调的傻子来上一拳。
「赫拉克勒斯先生。」
声音从灶台方向传来。
「您的名字继承了赫拉的荣耀。」丽珊德拉手里的木勺在汤锅里搅了半圈,视线依旧落在锅里,「但您的行为似乎并不太对得起这个名字。给四岁的孩子喂酒......恕我直言,赫拉女神恐怕不会赞同。」
赫拉克勒斯的笑声停在了喉咙里。
他从来不喜欢别人评价他的名字。
尤其是用这种不咸不淡、却恰好落在最疼处的语气来评价。
更何况是在男人们的酒桌上。
他不悦地转过头..
正想说点什么。
却先看到了奎托斯。
灰白色的杀神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手里端著酒碗,赤红色的双眼看著他,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我没打算拦她。
赫拉克勒斯皱了皱眉。
他扭过头去看那个女人。
丽珊德拉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
灶火在她身后,将她的面容压成逆光中的阴影。
灰蓝色的瞳孔从阴影里亮出来。
一双冷冰冰的的眼睛。
赫拉克勒斯握著酒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什么鬼?!
这女人...
他是不是认得?
很久很久以前。
荒原上的夜。
他还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被人放在一个女人胸前,乳汁温热,世界模糊,一切都柔软得让人安心...
直到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双眼睁开。
蓝色的瞳孔里先是错愕,然后是厌恶,最后是比严寒更冷的愤怒!
她将他从胸口撕下来,掷出去。
他从天空中坠落。
那双冰冷的眼睛是他降生以来记住的第一道注视。
」5
」
赫拉克勒斯的酒碗缓缓从朱庇特嘴边移开了。
他打量了一圈。
看了看奎托斯..
这个面无表情的灰色巨人。
又看了看站在灶台前的灰裙女人..
灰蓝色的眼睛已经重新转回了汤锅,好像刚才那句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个女人...
不会是赫拉吧?
宙斯天天下凡跟凡间的女人厮混。
赫拉要是也跑出来玩一把,有什么奇怪的?
赫拉克勒斯身上的汗毛齐齐炸了起来。
不不不。
太可怕了。
他猛力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嗐!」
赫拉克勒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流进胡茬里。
他抹了一把嘴,将朱庇特从膝盖上放下来,拍了拍金发男孩的脑袋,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别光喝酒啊,二位,我们的菜呢?」
肉汤分碗。
面饼切块。
三个孩子围了一张矮桌。
朱庇特嫌弃汤里的胡萝卜太软,拿手指夹出来扔去了桌子底下,尼普顿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一半,然后偷偷往朱庇特的汤里掺了点水。
只有普鲁托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赫拉克勒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端起酒碗靠回椅背上。
「说到西部的魔兽嘛。」他的语气松弛下来,「我在底比斯也听说了一些。」
延达柔斯抬头。
「怎么说?」
「不只是零散的畸变魔兽。」
赫拉克勒斯碗里的酒晃了晃,「有组织的。据说有几只大家伙在后面指挥,当地人叫它们山王,每一只都是千年的怪物。」
「正好。」他嘬了一口酒,眉毛一挑,「多少年没遇到过值得我跑一趟的猎物了。」
他放下酒碗。
灶火在他脸上投出暖红色的光影。
他靠著椅背,目光扫过桌上三个孩子的脑袋,来了兴致。
「说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音量本能地放大,「有人想知道你们赫拉克勒斯叔叔年轻的时候干过什么吗?」
朱庇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就说说最近的。」
「底比斯那会儿...」
「一群叫弥倪安人的家伙,每年要从底比斯收走一百头牛当贡品。一百头!那可是一百头牛啊!整个底比斯的牛加一块也就那么点。」
「弥倪安人的使者每年秋天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底比斯的城门,从牛圈里一头一头地数著赶走,谁敢拦他们就打谁。打完了还要在城门口吃顿饱饭才走。」
赫拉克勒斯放下酒碗絮絮叨叨地说著自己如何打败了弥倪安人,将他们驱逐出境。
「厉害!」
金发男孩猛地站起来,「然后呢?那个国王来打你了吗?!」
「当然来了!」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铜碗被震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厄尔奎诺斯气得发疯,把全国的兵都拉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往底比斯杀过来...
」
「然后你一个人打赢了!」
「当然。我率领底比斯的勇士们出城迎战,我走在方阵最前面,第一个冲进敌阵,一棒子敲碎了他们的阵线......
」
「厄尔奎诺斯亲自骑著战车来找我单挑,被我一棒从车上抡下来。然后嘛..
」
他嘬了一口酒,悠悠然地笑了。
「底比斯赢了。弥倪安人不但不收贡了,还得每年给我们交两百头牛。」
「两百头!」
尼普顿也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亮得发光,「那么多牛!能吃好久好久!」
「对!要不怎么说底比斯人现在吃得比谁都好呢!」
「叔叔,那你是不是还吃过牛粪啊?」
「当然,要不怎么说我是大英.——.」
66
」
石屋安静了。
延达柔斯端碗的手悬在半空。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
「什么?」
「牛粪。」普鲁托平静道。
「我.....
」
「父亲说牛粪是最好的肥料。」尼普顿从旁边补了一句,「三份牛粪配一份草灰,搅匀了沤三天...
」
「够了够了!」
赫拉克勒斯嘴角抽抽。
「叔叔这一辈子都没吃过牛粪。」
「真的?」
「真的!」
朱庇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
奎托斯的嘴角在铜碗后面动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瞪了他一眼。
「是不是你偷偷和他们说的?!」
「没有。」
奎托斯的嗓音平稳,「牛粪三配一是我说的。吃不吃是他们自己问的。
赫拉克勒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笑容重新爬回脸上。
他转向延达柔斯,直入正题。
「说实话,延达柔斯。」
他语气松弛了下来,目光从三个孩子的脑袋上扫过,「我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待到现在。」
「当年他从高原上下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有两样东西。一把卷了刃的斧头和一双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我以为他会在斯巴达待上一个冬天,杀光挡路的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赫拉克勒斯将酒碗放在桌上。
「结果你做到了。你成功赢得了他的友谊,让他留了下来。我的朋友。
延达柔斯苦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留下来是因为..
」
斯巴达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灶台方向。
灰裙的女人正把最后一碗汤端到矮桌上,弯腰替尼普顿擦了一把脸上的汤渍。
赫拉克勒斯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懂了。」
赫拉克勒斯点了点头,「美人计。」
「不是。」
延达柔斯连忙否认。
赫拉克勒斯大笑。
他转过身,伸长胳膊去够桌上的酒坛子..
「来!为我们的朋友和他的家庭..
「」
延达柔斯笑著举起了碗。
「为斯巴达的丰收。」
酒碗碰在一起。
延达柔斯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碗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他脸色猛地一变!
先白后青!
铜碗从手中滑落,在石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坠落,酒液洒了一地。
延达柔斯双手捂住了喉咙,嘴唇急速发黑。
赫拉克勒斯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扶住了他的肩膀,「延达柔斯!」
斯巴达王的身体在他手中开始痉挛。
双腿一软。
赫拉克勒斯将他接住,平放在石板地面上。
「毒?!」
赫拉克勒斯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有人下毒?是酒的问题?」
「不是酒。」
奎托斯的声音从桌首传来。
灰白色的巨人站起身,赤红色的双眼扫过桌面。
「我们都喝了同一坛酒。我没事。你也没事。」
「那就是..
「」
赫拉克勒斯低头检查延达柔斯的嘴唇,掰开他的牙关,看见了舌根处一道细小、正在迅速发黑的伤口。
他将手指从延达柔斯的口中抽出来。
指腹上沾著一丝极淡的墨绿色液体。
赫拉克勒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蛇毒。」他的声音沉下去了,「而且是...
,他将液体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是阿斯庇修蛇。」
奎托斯看著他。
「无解。」赫拉克勒斯摇了摇头,「这种蛇在爱琴海北岸绝迹了上百年。它的毒液一旦进入血液,没有任何草药和神力能够逆转,只有..
「」
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延达柔斯正在急速失去光泽的脸上。
斯巴达王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搐,嘴唇彻底发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在褪去。
「只有什么?」奎托斯问。
赫拉克勒斯站直了身子。
将大棒从墙角抄起来,肩膀上的狮皮在灶火中抖动了一下。
延达柔斯的身体停止了痉挛。
最后一缕呼吸从他发黑的嘴唇间逸散。
彻底的寂静。
然后他的灵魂从躯壳中站了起来。
一个泛著淡蓝色萤光的人影从地上的尸体中分离出来。
延达柔斯的灵魂就这么低头看著自己躺在石板上的身体。
脸色苍白,嘴唇发黑。
他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尸体,却是径直穿过。
「我死了。」他低声说。
声音空洞。
脚步声从石屋外传来。
轻。
很轻。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面容苍白,没有胡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一袭黑色的长袍从脚踝拖到地面,黑袍的边缘在接触石板的地方微微化成了烟雾状的虚影。
他眼睛是银色的。
瞳孔深处既不悲悯,也不冷酷。
只有空。
塔纳托斯。
死亡之神。
他停在延达柔斯的灵魂面前,微微侧头。
「和我走吧,斯巴达王。」
延达柔斯愣愣地看著这个青年。
他本能地想伸出手..
灵魂的惯性驱使著他..
「滚开!我看谁敢带走我的朋友!」
一道影子从侧方炸了出来。
橡木大棒带著呼啸的风声。
「砰!」
棒头砸在塔纳托斯的太阳穴上。
死神双眼瞪了一下,随即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赫拉克勒斯将大棒扛回肩上,转身走到延达柔斯面前。
「赫拉克勒斯?」延达柔斯瞪大了眼睛,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头。
躺在地上的尸体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
光从胸口中央亮起,沿著经络和血管向四肢蔓延,速度很慢,像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山脊后面探出头。
延达柔斯感到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往下拽...
灵魂颠倒。
他重新落入了自己的躯壳。
白光将黑色的蛇毒痕迹一寸一寸地覆盖净化。
嘴唇的颜色恢复了。
胸口重新起伏。
延达柔斯从石板地面上猛地坐起来,满头冷汗。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抬起头,看向赫拉克勒斯。
再看向赫拉克勒斯身后,平静地站著的奎托斯夫妇。
「我刚刚..
」
「你死了。」
赫拉克勒斯放下棒子,「但现在....
「」
他指了指地上面朝下趴著、只有他和奎托斯才能看见的苍白青年。
「你又重获新生了。」
延达柔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很有力,比中毒之前还有力。
「好了,事已至此。」
赫拉克勒斯弯腰捡起滚到桌子底下的铜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灰尘,转身从酒坛子里重新倒满。
「继续喝。」他将碗举起来,「为新生干杯!」
延达柔斯看著那碗酒。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著近乎荒诞的轻松。
接过碗。
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当年在色萨利忍辱负重吃著牛粪和这家伙做朋友..
真是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斯巴达之王除了自己还能是谁啊?!
没人去管晕倒在水洼里的塔纳托斯。
毕竟除了奎托斯和丽珊德拉以及赫拉克勒斯之外,这间屋子里也没有第四个人能看到一位死神。
延达柔斯只知道自己差点死了,然后又活了。
至于怎么活的...
赫拉克勒斯打了个含混的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三个孩子里,朱庇特和尼普顿都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想问什么,可却被他母亲冷冰冰的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只有普鲁托,从始至终蹲在矮桌旁边,赤红色的眼睛注视著这间石屋里发生的一切。
从延达柔斯倒下,到灵魂分离,到死神降临,到赫拉克勒斯的一棒子。
他全看见了。
此刻他整蹲在地上,双臂环著膝盖,赤红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著水洼里昏迷的塔纳托斯。
苍白的青年面朝地面趴著,黑色长袍的下摆在水中散开,银色的头发贴在侧脸上,被井水浸得一绺一绺的。
他看了很久。
大人们在喝酒。
延达柔斯在大笑,赫拉克勒斯在拍桌子。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蹲著的赤发男孩。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男孩的身后。
一道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
影子比男孩的身形大了一圈。
肩膀的线条更宽。
头部附近多出了两道向上尖锐的特角突出。
「你对他很感兴趣?」
声音从普鲁托左侧传来。
温和、清亮,带著丝懒洋洋的笑意。
普鲁托转过头。
女人蹲在他旁边。
她蹲著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
双臂环膝,下巴搁在手臂上。
衣服很古怪,不是希腊人穿的任何一种样式。
不是丘尼卡,不是希玛提翁,不是佩普洛斯。
贴身的黑衣服覆盖从脖颈到脚踝的每一寸皮肤,胸口的位置挂著一串项链。
上方是一个圆环,下方是一道竖线,再往下分成了两道弧线,整体的形状介于十字架和某种更古老的图腾之间。
她脸很白,浓密的黑发从她的肩膀两侧垂下来,在灶火的映照中泛著深栗色的暗光。
眼角画著一道黑色的弧线,嘴唇颜色是淡淡的紫。
她在笑,笑容很温暖。
普鲁托看了看女人。
又看了看身后的大人们..
没有人看向这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角落里的女人。
甚至连母亲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目光回到女人脸上。
迟疑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女人歪了歪头,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缕。
普鲁托想了想。
「他......看起来很安静。」
「嗯哼。」
女人的笑容又深了一分,「那你呢?你也很安静。」
66
..嗯。」
「安静的孩子看安静的神。」她将这句话咀嚼了一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意思。」
普鲁托盯著她。
赤红色的瞳孔在灶火中微微转动。
她跟地上趴著的苍白青年不一样..
青年身上有一种僵硬的冰冷气场。
可这个女人没有。
她身上的气场是..
好温暖。
就像是太阳一样。
「你是谁?」他问。
「我啊。」
女人伸出手捏住胸口的十字架,轻轻转了一下。
金属表面在灶火中反了一道光。
「我是所有人最终都会见到的那个人。」她笑了笑,「不过大多数人只能见我一次。」
普鲁托沉默了片刻。
「你是来找他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塔纳托斯。
「嗯......算是吧。」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小子被人敲晕了。我得来收一下。」
她弯腰,一手拽住塔纳托斯的后领,将死神从水洼里提溜起来。
苍白青年的脑袋耷拉著,银色的头发滴著水,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女人将死神夹在腋下。
一手拎著,另一只手空出来。
她低下头,看著蹲在地上的赤发男孩。
赤红色的眼睛正在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以及他背后那道影子。
影子在灶火的映照下贴在地面上,特角的轮廓清晰可见。
一双同样在沉默注视著她的眼睛。
女人蹲下来将脸微微凑近普鲁托。
「你真有趣,小家伙。」她声音轻下来了,「你和你的伙伴。」
说完,她摘下自己胸口的十字架。
链条在她手中悬荡。
坠饰在灶火中转了半圈,她便如此越过男孩,将项链轻轻挂在了他身后那道影子的脖颈上。
影子动了一下。
犄角在地面上晃了晃。
十字架坠饰悬在影子的胸口位置,在灶火的映照下不反光,吞掉了所有投射上来的光线。
女人站直了身子。
她拖拽著昏迷的死神转身走向石屋的大门。
步子轻盈。
「等等,我们还能再见..
「7
「拜拜。」
她挥了挥手,黑色长袍的下摆在她脚踝附近化成了一缕缕烟雾状的虚影,和门外吹进来的夜风混在一起。
「我们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再见了。」
一阵冷风吹过石屋。
灶台上的火焰跳了一下。
丽珊德拉心头猛地一跳,她转过头。
普鲁托蹲在角落的地面上,双手按著石板,赤红色的眼睛盯著远处某个不存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
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普鲁托。」
她叫了一声。
赤发男孩慢慢抬起头来。
赤红色的双眼对上了她灰蓝色的瞳孔。
「该去睡觉了。」她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严厉。
「嗯,母亲。」
普鲁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丽珊德拉不动声色地低头扫了一眼他脚下的影子。
干干净净。
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正想开口..
「丽珊德拉——!」
赫拉克勒斯已经喝上了第不知道几碗,腆著脸冲灶台这边嚷嚷,「还有面饼没?我吃完了!」
身旁,奎托斯已经醉了七分。
他一只手攥著赫拉克勒斯的手腕,另一只手指著他鼻尖,赤红色的双眼在酒精催化下泛著危险的光。
「你当年在色萨利平原,明明这么多牛的牛粪,到底为什么把田种成那样?该死,你是不是偷偷吃完了!」
「我都说了我没吃过!」
「记住,堆肥的配比要掌握好..
」
「谁跟你说堆肥了!」
延达柔斯捂著脸。
灶火在女人身后烧著。
橙红色的光映满了整间石屋。
门外是斯巴达的秋夜,星星和篝火的碎屑混在一起。
在酒醉的几人眼中。
已然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
哪些是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