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世杰不再多言,只是思绪变得沉重,忽然一股肉香扑鼻,转移了他的注意。
在连吃饱饭都成奢望的地方,却传来这般奢侈的味道,不可谓不古怪。
方世杰从两名神恩脸上看到了难堪之色。
循着味找去,一把掀开帐篷外的帘布,骇人的一幕映入眼帘。
几人围坐在咕噜冒泡的锅边,咽着口水望眼欲穿,锅中的人类腿骨飘荡,角落处的还有位缺胳膊断腿的死尸。
“忤逆人伦,失序堕落,当诛!”
秩序神恩当即拔剑,吓得屋内众人惊慌失措的解释道:
“我们没有杀人,这是我们在路边捡的!”
“捡的?”秩序神恩目光冰冷,“从死人坑里捡的?”
每年都会有迁移到王都外围的流民冻毙于此,为了避免尸体滋生出大规模瘟疫,这些尸体都会被集中填埋。
“这……”
所有人又面面相觑起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否认。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无需多言!
秩序剑光落下,与另一道斜掠而上的剑锋撞在一起,刺耳的激鸣伴随红火逆流的雪花,半截断刃剑身打着旋飞出,最后倒插入土。
方世杰握着手中的半截残刃,他微微侧首回眸:
“罪不至死。”
秩序骑士的剑依旧锋利如初,他冷声道:
“同类相食导致的瘟疫蔓延,不比流民暴乱造成的伤害小。”
在方世杰身下跪地匍匐的流民正不住的颤抖,痛哭流涕道:
“我们也不想吃,可是我们快饿死了,真的快饿死了啊!”
方世杰默然。
在生存面前,抛弃道德伦理,这种是非对错他分不清。
就在这百感交错,不知如何处置之际,一名铁律骑士却急冲冲赶来。
他半跪在方世杰面前,禀告道:
“大人,你马死了。”
方世杰蹙眉,脱口而出道:“好好说话,你马才死了。”
“大人,你马真死了,流民杀了你的马。”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方世杰不得不提前折返,重新回到之前下马的地方。
这里变得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马血特有的苦涩膻腥味。
一队铁律骑士以倒在血泊中被分食走几块肉,瞳孔瞪得溜圆的马匹为中心,持械驻守于此。
数十名流民被禁锢住手脚如即将行刑的犯人跪在地上,还有一名失去意识,手脚并未被禁锢,模约十岁出头的少年。
“大人,就是他率先捅伤了你的马,引发了流民暴乱。”
铁律骑士指着一位手脚被禁锢,嘴角还沾着血、骨瘦嶙峋、眼神却十分锐利的少年,同样是十岁出头。
方世杰走上前,以审视的目光俯视着他,开口问道:
“为什么杀我的马?”
“因为我饿了,快饿死了。”他口无遮拦,“它不死我就得死,我管它哪来的!”
“你有考虑过后果杀了我的马的后果吗?”
“那是吃饱了该考虑的事。”少年说。
这理直气壮的生存逻辑,瞬间击中了方世杰内心深处,在狄俄涅索玛时那段黑暗的过往。
“你叫什么名字?”
“阿拉斯·莫雷。”
话音刚落,阿拉斯的肚子就咕噜叫起来。
方世杰笑了笑,捡起地上掉落的短柄猎刀,走到死去的马前,从大腿处割下了一大块肉。
“那么阿拉斯,你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他只一念之间崩裂了禁锢阿拉斯手脚的魔力枷锁,连刀带肉递到他手里。
方世杰释放了所有被禁锢的流民,并吩咐在场的铁律骑士将马肉分给了在场众人,其中也包括被逼得同类相食的那伙流民。
阿拉斯捧着手里的马肉,迟迟没有离开,而是走上前不解的问道:
“为什么我带头杀了你的马,你却不治我的罪?”
方世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平静的回答道:
“因为我饿急了也会这样做。”
在序裂之都时他就是这么过来的,为了他和母亲不饿死,没少去偷去抢。
更何况这只是一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和方世杰并无太多羁绊纠葛,伯爵府的马厩里,这样的马还有许多。
阿拉斯神情复杂,方世杰则是走向躺在地上那个失去意识的少年。
“他怎么没被你们禁锢?”
铁律骑士告诉他:
“在我们赶到前,这名少年一直在守护你的马。”
闻言,方世杰立马将他从地上抱起,使用魔法替他疗伤。
“他叫阿勒泰·加米尔,我们是一起从逃到这来的。”
阿拉斯告诉方世杰。
“他说如果我们能看好这匹马,直到它的主人回来,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份食物作为报酬,甚至可能得到大人物的赏识,直接进城去。”
方世杰颇感意外,没想到两人居然还认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只是你们意见不合。”
“是他太天真了!”阿拉斯气恼道:“他饿得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守住这匹马了。”
“所以他只能把刀交给我,让我来守住这匹马。”
“阿勒泰是个聪明的家伙,总会考虑十天半个月之后的事,可明明我们甚至可能都活不到明天。”
“所以我第一个动手了,我要做的是先带他活到明天,只有这样,才能考虑以后的事。”
“阿拉斯,是你太短视了。”
阿勒泰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他的面白如纸。
为了守住方世杰的马,他挨了不少打,哪怕治愈了伤势,他的身体还是因为饥饿与亏空而无比虚弱。
“大人,求您……”
阿勒泰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看在我守护您的爱马的份上,原谅阿拉斯这一次。”
方世杰摇头。
不是拒绝,而是无奈。
毕竟他本就没有治罪任何人的想法。
他站起身,向所有人宣布道:
“这匹马,用它的命,换了你们很多人的命,它的死,值了。”
“所以我不会因为它的死治你们任何人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