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去古留市调研,江风也没有第一时间就去调研,硬是等到又一个周一的时候,江风才带着调研组下去。
江风没有急于动身,心里也是有自己的规划的,他不是不着急,其实从得知工地停工,他就着急要下去的,现在古留市复工了,就更加着急了,想要去底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复工以后的施工进度怎么样?
但再心急也要克制住,现在工地刚刚复工,人心还没完全收拢,设备刚重启,各类调试工作才刚刚铺开。
如果省发改委的调研组火急火燎赶过去,一到现场就盯着进度挑问题,古留市方面或者说冯毅恒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情绪,很容易产生逆反心理,表面上应付检查,背地里又开始消极怠工。
等上几天,留出缓冲时间,一方面留给专班、留给冯毅恒去压底下施工单位,逼着实打实往前推一推工作量;另一方面,也让复工之后的现场面貌能够沉淀下来,到时候看到的,才不是为了迎接检查临时摆出来的假象。
这一个星期里,省发改委这边也没有闲着。杨永泽守在委里,每天对接古留市专班报送的工程日报,各类报表、节点计划一份份通过传真传送过来。纸面数字看着很漂亮,人员进场数量、设备开机时长,全部填得满满当当。
可江风心里清楚,纸面数据永远是可以修饰的。他叮嘱杨永泽,报表全部归档留存,但不能把纸上的数字当成事实。
同时,荣尚周那边的私下消息也源源不断传过来:工地上的确机器在转,可部分班组干活节奏偏慢,不少技术人员依旧心存顾虑,担心被方云鹏的案子牵连,干活放不开手脚;副秘书长挂名的专班很少下工地,绝大多数协调调度,依旧是冯毅恒在幕后遥控。
一切,都和江风之前预判的相差无几。
转眼又到周一。
清晨,省发改委大院门前,两辆公务越野车已经提前等候。调研组人员全部集合到位:杨永泽作为项目直接负责人,还有两名业务骨干,另外带上一名负责记录的办公室科员。
常正宏留在处里坐镇。
出发之前,江风再一次把杨永泽叫到一旁叮嘱。
“永泽,咱们这次下去,记住,不要一上来就咄咄逼人。”江风暗暗地叮嘱着:“人家顶着不小压力才把工地重新盘活,先肯定复工的成果。但是肯定归肯定,眼睛要盯紧实处,报表上的数字,到现场要一一核对。人员到岗、设备实际运行、管线扫尾、设备调试,不能光听专班口头汇报。”
杨永泽点点头:“江主任,我明白,纸面和现场分开看,不被材料牵着鼻子走。”
“还有一点。”江风继续补充:“和古留市对接,摆在前面的是那个副秘书长,我们该有的礼节要给到,该沟通的工作正常沟通。但是我们心里要清楚,真正拿主意的是冯毅恒。谈话的时候可以旁敲侧击,把压力传导给他,点出年底竣工这条硬红线。不要当众撕破脸,可也不能一团和气走过场。”
交代完毕,一行人登车,车队驶离省发改委大院,朝着古留市方向疾驰而去。
古留市市政府这边,早就收到了省发改委调研组要来的正式通知。
接到消息的时候,冯毅恒正坐在办公室看着工地报上来的调度简报,看到通知,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周他过得身心俱疲。
表面上是副秘书长牵头专班,实际上大大小小的矛盾全部堆到他的案头。总包单位叫苦,说技术骨干思想包袱重;监理畏首畏尾,不敢放开监督;设备供应商借着案子的由头,找各种理由拖延配件交付。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接一堆协调电话,到处灭火,到处做思想工作。
这好不容易把工地推着重新转起来,省发改委的调研组又要上门。
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不希望江风过来,江风眼光毒辣,最擅长从现场细节里找出破绽,纸面上那一套糊弄外人的手段,在江风面前未必管用。可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来,十大重点项目督导,属于省里规定动作,躲是躲不掉的。
冯毅恒拿起电话,打给了作为专班组长的副秘书长。
“老厉,省发改委江风主任带着调研组今天过来,化技改项目现场核查。接待方案已经准备好了,等一会咱们一同去项目现场。”
电话那头的厉副秘书长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冯市长,这……现场很多情况,幕后都是您在调度,我对工程细节了解得有限,等会汇报,我怕讲不到点子上。”
冯毅恒心里早有预料,这个副秘书长本就是拿来摆到台前的过渡人物,本身就不熟悉化工项目。
“接待、开场表态由你来。工程实际进度、存在的困难,我来做补充说明。”冯毅恒缓缓说道,“你把场面撑住,具体业务层面,我来接。记住,态度要诚恳,不回避困难,但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悲观,不能让省里觉得我们努力了依旧完不成任务。”
挂断电话,冯毅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一轮现场核查,又是一场博弈。江风要的是看到实打实的推进,而古留市这边,既要展示努力干活的姿态,又要适度摆出客观难处,给自己留出后续回旋余地。
车队一路飞驰,上午十点钟,江风一行的两台公务车驶入古留市化工技改项目厂区大门。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古留市这边是安排好,想要去高速路口迎接江风的,但是被江风给拒绝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搞什么迎来送往的啊,他直接就想要去现场看看,一分钟都不愿意耽误的。
所以直接就在电话里边明说了,不要接,也不去什么市政府会议室听汇报,就项目现场,所有人相关人员在项目现场等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