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成也渤海,败也渤海!
高览说的义正词严,义却听得心中难言。
袁尚弃城而逃之事,辛评、崔琰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就连这位魏王最偏爱的公子都要逃遁,那所谓的援兵,所谓的坚守,这座邺城真的还有希望吗?
「魏将军,别犹豫了。
举天之下,尽在汉王,宁负一隅,何以敌国?
恃将军之勇烈,又能撑到几时!」
话音落下,鼓声震天,密密麻麻的汉军甲胄如林,拔剑击盾而铿锵曰:「杀!
杀!!
杀!!!」
杀声震耳欲聋,城上魏卒莫不惊惧!
义回望周围浑身浴血的将士,见众人眼底皆有惧意,再寻先登营之踪影,却见那曾经熟悉的八百死士,已剩了不足百人。
他凝视著城下密密麻麻,杀气如虹的汉军,心头思绪翻涌,念及他自归降魏王以来,大小百余战,每战必克敌先登,魏王所以能平定北方者,皆仰赖自己。
可结果也确如高览所言,功高盖主,越遭见疑,同僚不睦,人憎鬼弃。
便是今日邺城之中,辛评、崔淡之所以仰仗自己,还不是因为河北四庭柱或死或降,无人可用。
想当年他叛韩馥而投袁绍,图的是得遇明主而建功立业,可如今呢?
不想他自己正思谋疑虑之间,却忽闻人来报:「将军,不好啦!辛先生私自打开城门,出城去了,像是...像是想要投降!」
「什么?
邺城之中不就是他最为忠义死节,不肯投降吗?」
义大为震惊,一时竟无言。
却说辛评眼见高览在那劝降义,说的义脸色不断变化,沉眉凝思良久,好像真动了投降之意。
这他哪里还忍得住?
若是袁尚动了投降之心,他还可以提兵按剑将人拿下,可若是魏义想要投降,先别说他的人马拿不拿得下义,便是果真擒了义,又有谁还能再统兵守城呢?
于是辛评很快得出一个结论,一旦义动了投降之念,无论他再采取怎样的手段,此城城破,已是必然。
况且事到如今,袁尚出逃往夺青州一事,对他辛评于魏国的信心而言也是一次打击,加之此前几日惨烈的战事,本就令城中魏兵伤亡惨重,眼下即便他和义戮力同心,能再守住邺城一日,只怕都难。
徒劳坚持,实无必要,犹豫不决,反失先机!
既然城破已是必然,现在义、崔淡乃至城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投降,何不先下手为强,这献城之功,背主之责,辛某一肩担之!
总好过被义抢先献城而降之后,说不定还要举报自己是忠义死节之臣,把自己的首级当汉国功绩砍了。
众目睽睽之下,便见邺城那座残破不堪的城门大开,辛评独自一人,著素服,捧玉案,案上摆一印一书,印是邺城太守印,书是人口户籍册,乃拱手而拜曰:「黄穹高上道君,显圣治世汉王!
臣评谨奉邺城户籍、太守印绶以降!
臣久事袁氏,累荷恩遇,昔者汉王在南,我主在北,臣虽有心为王上竭忠尽智,奈何远隔千里,实无门路。
幸得汉王顺天应人,袁公吐哺,天下归心,九州幅裂,复归一统,此还治太平,万民之望也。
臣今日得见汉王天颜,岂敢以一隅残城,而逆天下大势?徒令生灵涂炭,百姓罹祸,实非仁人义士之所为也。
谨奉城归汉,唯命是从,乞宽一城生灵,存河北衣冠。
则臣一身之荣辱,生死罪罚,惟汉王裁夺,绝无怨言!」
如此一幕,却叫城上城下都看得呆愣!
要知道此前邺城之中,就数辛评宁死不降,连哄带骗逼著众人同汉军决一死战,不想此刻眼见势不可为,又数他第一个投降。
「果小人也,不足与共事!」
义都气笑了。
这高览分明在劝我投降,这玩意还有人抢先呢?
倒是袁术见此一幕,不惊反喜,于他而言,不管是义亦或辛评都无关紧要,能献城的就是我大汉忠良。
虽说以邺城如今的局势,继续强攻一两日,必能破城,但这其中不说士卒的伤亡损耗,最重要的便是时间!
根据郭嘉传来的最新军情,尽管他们那边已经在尽力拖延了,但邺城有失的消息,显然已逼得袁绍不顾一切地往回赶,此刻魏军已在近前,不出半日即到。
若不能在短时间内破城而入,接下来便只能在城外拦截袁绍所部入城,自己虽说不惧,但总不如坐镇邺城之中,将袁绍拒之门外,来得痛快。
只不曾想今日劝降义之举,倒逼得这辛评露了真实本性,袁术轻笑间亲自迎辛评入阵,命袁策率军自打开的业城城门而入,接管城防。
城上义见到此景,想到先前高览劝自己所说的那番话,到底是长叹一声,朝上城来接管军队的汉王继子袁策,拱手一拜。
「吾等愿降!」
就此汉王亲率大军入城,城中崔淡闻此讯,大骂辛评不止,本打算拔剑死节,却见家中族老赶来相劝,一众邺城世家也纷纷派人来,指望他能出面率领他们归降,以免被打为叛逆,遭乱军毒手。
他们可是听说了,汉军入城之后,向来对百姓秋毫无犯,但对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却是要清算以往恶行劣迹,运气不好的,说不定就要被明正典刑,瓜分良田土地与百姓及有功将士。
崔淡本不愿,但耐不住家中族人苦苦相劝,他到底是世家出身,身负羁绊,哪能由心?
终是整冠束带,率世家众人于城守府拜降汉王。
城中百姓见汉军入城,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甚至还请他们列举城中有无为非作歹之豪强大族,要为他们主持公道,分粮分田。
这些原本被拉壮丁守城,早已苦不堪言的百姓,今见如此王师,怎不焚香相迎,夹道欢呼。
另一边,离邺城只有半日路程,袁绍正率军急行,紧赶慢赶,往救邺城。
他火急火燎催促沮授,「沮公,离邺城还有多远?我们何时才能到?尚儿一人留在邺城,如何能敌公路奸贼之阴谋诡计,孤实在放心不下。」
沮授显然已被问了多次,只不厌其烦为之解释,「王上莫急,纪灵、郭嘉在后咬得甚紧,轻易不能摆脱,眼下的速度已经是最快了。
此刻离邺城已不足半日路程,请王上暂且宽心,从我们得到邺城为术贼攻伐的消息至今不过三日,邺城城高墙厚,城中粮草物资充足,且有义为将,辛评为谋,崔淡为政,三者相辅相成,不说能击退汉军,至少守上半月无虞。
我们眼下赶回去,定然是来得及的。」
「好...来得及。」
此时袁绍脸上满是惶急之色,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哪还有什么乱世雄主的英明本色,有的只是一位身为人父,对爱子的心心挂念之情。
而他这副作派,却让边上的袁谭暗自皱眉,看得咬牙切齿。
【父亲何对尚弟偏爱之甚也!】
想他为父亲临阵讨敌,出生入死于乱兵之中,冲锋陷阵,几历生死,也不见父亲有半分担忧挂念之色。
而眼下尚弟只是一纸求援送到,便惊的已将军国大事尽数交于沮公,几乎不理政务的父亲亲自逼著沮公尽弃黎阳防线,举全军之力,全速赶往邺城相救。
同为父子,何其不公!
但哪怕心中再有怨言,袁谭也不敢表露半分,只顺从地追随在袁绍身侧,为他催促著大军快行。
然而军队未走几步,却见沮授先前派出快马赶往邺城打探消息之斥候归来,脸色惨白禀报曰:「王上...邺城,邺城...丢了!」
「什么!」
袁绍大惊失色,急问之曰:「尚儿如何了?可曾受伤?公路毕竟是他叔父,怎么也不至于..
」
说到最后,他几不忍言,既迫切想要听到袁尚之消息,又隐隐恐惧,竟不敢听。
只听那斥候回报:「尚公子无恙,他..
「」
斥候欲言又止了半晌,寻思自己总不能说:尚公子见机得快,提前弃城而逃了吧?
偏偏他这样却急坏了袁绍,郭图最是上体其心,当即厉声催促!
「魏王面前汝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尚公子究竟如何了?还不快说!」
「尚公子他..
」
这来人既然能做斥候,也是军中机灵敏锐之人,自然明白袁绍想听的是什么,斟酌了半晌措辞,他忽地灵机一动,想到邺城之中辛评等人此前为了掩盖袁尚出逃,而欲盖弥彰之说法!
乃回禀曰:「尚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忍见邺城军民死伤惨重,眼见援军久盼不至,乃冒死出城,亲往青州徵调援军去也。
时公子离城赴青州求援,恰好在辛评、义投降,引汉兵入城之前,是故定然无忧,此刻或许已至青州境矣。」
袁绍闻言,乃舒了一口长气!
「好!不愧是吾家麒麟儿,果真聪慧明达,最是类孤!」
斥候:
」
「」
边上袁谭闻听此言,怎不骇得变了脸色!
青州!
竖子,敢夺我基业!!!
别人不知道袁尚跑青州去做什么,他与袁尚明争暗斗多年,焉能不知?
他此刻心急如焚,若不是顾及袁绍在侧,不敢表露出来,都恨不得即刻提领本部军马回返青州去了!
偏偏以袁绍对袁尚之爱护,就算道明实情,只怕不仅不信,还会对自己责骂一通,是故袁谭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得压在心头,暗自恨得咬牙!
所幸当下众人皆为斥候所带来的消息所惊,也无人关注袁谭,郭图见袁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些有的没的,怎不急得上前低声提醒。
「王上,邺城...
」
袁绍这才反应过来,急呼之曰:「坏了!邺城一失,冀州难保,吾将何归?」
乃急问计于沮授曰:「沮公,术贼诡计多端,不知以何法哄骗了辛评、义这两个逆贼献城投降,端得可恨。
事已至此,孤今何为?还请沮公不吝妙策言之。」
沮授:「.
「」
还问我啊?王上,您要不上太平道观里许个愿呢?
终究身为人臣,以尽臣节,沮授还是苦思冥想,试为绍言之。
「王上且听我一言。
今汉军据有邺城,术贼已扼冀州之腹心,西则并州尽陷,太行八陉皆为敌有,南则纪灵、郭嘉追迫又急,黎阳防线已然难守,北则刘备窃据幽州,一山难容二虎。
四方环逼,已入绝地!
邺城周遭百里,无险可守,无关可扼,无坚城可凭,若顿兵于此,袁术凭城以守,追兵自南而至,北去无路,腹背受敌,吾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为今之计,我等一支孤军,强夺邺城,实无可能。
唯有弃邺城,趋东北,突入清河、渤海之间,据南皮以为根本。
此地东临沧海,敌不得绕我之后,境内河网纵横,漳、滹沱、清河交错,可断桥守津,迟滞汉军之重甲骑军,令之无有用武之地。
南皮乃渤海大郡,城郭尚固,粮秣可济,足以暂驻大军,收拾旧山河,重夺冀州。
虽不能久抗天下,然背海而立,可保残军不散,徐图后计。
再者尚公子已往青州求援,想来不久之后,援兵必至,渤海与青州比邻,正可以此为后援,图东山再起之机。
若迁延不决,待敌合围,则大事去矣!
请王上速断,即刻引军东向,舍此一途,再无生路!」
「渤海?渤海!」
闻听沮授之计,袁绍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难明之色!
昔年洛阳城中,董贼欲问他试宝剑之锋利,他言:【吾剑也未尝不利!】
是以出洛阳而奔渤海,往后兴十八路诸侯讨董,取韩馥而代之,平张燕于黑山,逐公孙于幽州,乃定冀青幽并四州,以有北方之业。
尔来已近十年矣!
十年之后,复归渤海,昔年自此而争霸天下之始,今日屡战屡败,丧并州、丢幽州、
失冀州腹心之地,复何颜面见渤海父老耶?
袁绍一声长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道了句!
「也好!
成王败寇,便在渤海同他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