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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周康的最后一张牌(1 / 1)

地牢里那股混着霉味、血腥与死亡的恶臭,仿佛长了脚,顺着石阶一路爬进了公房,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吴谦和孙志才的脸色依旧惨白,胃里仍在翻江倒海。

他们看着那三具被草席盖着的尸体,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尤其是孙志才。

他看向顾长风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

那是凡人仰望魔神的眼神。

这个年轻人,仅凭查验尸体,便将那种闻所未闻的藏毒手法剖析得一清二楚。

这种手段,已经彻底超出了孙志才这个官场老油条的认知。

他不是人。

这个念头,死死盘踞在孙志才的脑海里。

“龙王……”

顾长风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

笃。

那声音像一柄小锤,不轻不重地砸在吴谦和孙志才的心上。

他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古魏国余孽。

狂信徒死士。

一个隐藏在江南地下,连周康这种级别的封疆大吏都畏之如虎的神秘“龙王”。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他面前这盘棋的轮廓,瞬间清晰,也瞬间变得无比巨大和凶险。

他原以为的对手,是贪官,是豪商,是几个心怀故国的门阀。

现在看来,他错了。

他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财力雄厚、手段狠辣,并以“复国”为终极目标的庞大地下王朝。

周康、刘铭,甚至琅琊王氏,都不过是这个地下王朝,在不同时期,为了不同目的,推到台面上的棋子。

难怪。

难怪皇帝要把陈景云这条最锋利的鹰犬派到自己身边。

难怪皇帝给了自己“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滔天之权。

因为皇帝早就知道,江南这潭水底下,藏着的不是几条吃人的大鳄。

而是一条,想要翻江倒海,颠覆大乾的……毒龙。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皇帝扔下来,探一探龙王虚实的诱饵。

想通了这一点,顾长风心中没有恐惧。

他只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事情,终于变得有意思了。

他最不怕对手强大,只怕对手藏得太深,让他无从下手。

现在,这条龙的尾巴,总算是露出来了。

“陈大人。”顾长风的目光落在门口静立的陈景云身上。

“属下在。”

“你之前说,皇城司的绝密卷宗里,记载着古魏国的黑蝎图腾。”顾长风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份卷宗里,可曾提到过,这位‘龙王’?”

陈景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卷宗只记载,百年前,大乾灭魏之后,曾有魏国皇室旁支,以‘黑蝎’为新图腾,在江南秘密活动,意图复国。”

“但之后不久,这股势力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他声音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困惑。

“皇城司一直以为,这股势力早已被剿灭干净。现在看来,他们只是藏得更深了。”

“至于‘龙王’这个名号,从未在任何官方卷宗里出现过,应该是他们内部的代号,或是近些年才流传开的称呼。”

顾长风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

如果连皇城司都能查到“龙王”的底细,那他也不配做这个地下君王了。

“也就是说,目前我们对这位龙王,除了一句酒后戏言,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一无所知。”顾长风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公房内,一片死寂。

吴谦和孙志才大气都不敢喘。

线索,又断了。

而且是在指向一个最可怕的敌人时,断得干干净净。

这让人感到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的绝望。

“不,线索没有断。”

顾长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副巨大的金陵舆图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代表权贵府邸的朱红标记,最终落在了城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两淮盐运使司衙门。

“周康。”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笃定,“他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

孙志才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去,满脸谄媚:“大人英明!周康那老贼如今已是众叛亲离,成了丧家之犬!只要大人一声令下,下官立刻带人踏平他那盐运使司,把他抓来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招!”

“踏平?”

顾长风回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三岁孩童。

“孙大人,你觉得,周康那种浸淫官场一辈子的老狐狸,在明知自己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会老老实实坐在家里,等着我们去抓他吗?”

孙志才被问得一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呐呐道:“那……那您的意思是?”

“他一定会跑。”吴谦在一旁,自作聪明地插嘴,“这老东西在江南经营了一辈子,肯定给自己留了不少狡兔三窟的后路!”

“他不会跑。”

顾长风摇头,否定了吴谦的猜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眼神幽深。

“对于周康来说,跑,是下策。”

“跑到天涯海角,他也是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钦犯,一个被‘龙王’抛弃的棋子,早晚是个死。”

“那他……”吴谦和孙志才都糊涂了。

“他会反咬一口。”

顾长风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跳崖前,总会回头撕咬那个逼疯它的人,哪怕只能扯下一块血肉。”

“他现在,一定在想尽一切办法,联系那位‘龙王’。”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价值,去换一个能把我,甚至把整个钦差衙门,都拖下水一起毁灭的机会。”

顾长风的话,让吴谦和孙志才听得脊背发凉。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吴谦的声音发颤,“我们是立刻去抓他,还是……”

“不。”顾长风缓缓摇头,“我们什么都不做。”

“什么?!”

吴谦和孙志才同时惊呼。

“就让他去联系,让他去布局。”顾长风的眼神里,闪烁着猎手的光芒,“鱼,要让它自己浮出水面,才好下叉。”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抓周康这条已经摆在明面上的鱼。”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将整个金陵城,都框了进去。

“而是要看清楚,周康这条鱼,在死前,会把水,搅向哪里。”

“陈大人。”顾长风的声音恢复平静。

“属下在。”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的人,二十四时辰,盯死周府。我不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我只要知道,从周府里出来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个倒夜香的,他们最终,去了哪里。”

“是。”陈景云言简意赅。

“孙大人。”

“下官在!”孙志才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刘铭的案子,你继续查。那些账册,你也继续看。”顾长风淡淡说道,“动静,可以搞得大一点。让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你孙知府,现在是本官跟前最得力的臂助。让所有和刘铭有牵连的人,都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孙志才立刻明白了顾长风的意思。

这是阳谋。

一边,是对周康引而不发,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逼他狗急跳墙。

另一边,则是大张旗鼓地清算刘铭党羽,制造恐慌,瓦解江南官场的抵抗意志。

一松,一紧。

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招招致命。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孙志才的腰弯得更低,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站对队伍的兴奋。

安排完一切,顾长风重新坐回那个小马扎上,拿起了他的刻刀和木雁。

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钦差大人,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现在,只是一个专注于手中活计的普通年轻人。

吴谦和孙志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公房前,只剩下顾长风和陈景云。

“大人,”陈景云看着顾长风手中的木雁,忽然开口,“您似乎,很喜欢雕刻。”

“谈不上喜欢。”顾长风的刻刀在木雁的尾羽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只是,能让心静下来。”

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里,他需要绝对的冷静。

陈景云沉默了。

这个年轻人,有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心性。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一名皇城司卫士,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周府刚刚有一名下人出来,往城西方向去了。”

顾长风手中的刻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景云,眼神陡然锐利。

“跟上他。”

“是。”

陈景云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顾长风放下手中的木雁,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城西三十里外,一个用极小字迹标注的名字上。

不语禅院。

一座,早已废弃了百年的,前朝古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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